第552章 计划进行时
茶馆在闸北菜市口往里第二条横巷
门脸不大,竹帘子挡了一半,遮阳不遮声
灶台上大铁壶咕嘟咕嘟滚着水,茶客三三两两,都是附近跑码头、蹬三轮、倒腾旧货的底层面孔
铃木坐在靠窗的竹椅上,面前一壶龙井,茶是次货,泡了三泡就没味儿了
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窗外——菜市口这条街,人来人往,谁往哪儿走,谁在谁摊前停了多久,他看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每条巷子的脚印图。
隔壁桌坐下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灰布夹袄,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个旧布包。
茶博士问喝什么,那人说随便,最便宜的就行。
铃木没抬眼。
茶馆里这种人多了——小生意做不下去的,铺子被征的,欠债躲人的。
沪上沦陷区,这种人每天从早坐到晚,一壶茶喝到没色,最后被茶博士拿抹布赶出去。
但那人坐下之后掏出一本账本。
铃木的目光动了一下。
账本
不是闲书,不是报纸
封皮破旧,边角卷着,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票据
那人翻开账本,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时不时在空白处用铅笔头写几个字。嘴里嘀嘀咕咕。
“……三月租出去那间,房钱还没结清,这个月又空了一栋……”
“……这年头,租给谁都不放心……”
铃木端茶杯的手停了半拍。
那人又翻了一页,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茶博士抱怨:“闸北那栋空了好几个月,这两天倒好,老有人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别是欠了债拿我房子顶缸……”
他说完就闭嘴了。
摇摇头,继续翻账本。
铃木把茶杯搁下。
他没马上搭话。
他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从兜里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往邻桌递了一根。
“兄弟,听你口音不像是沪上本地人”
那人抬头,先看烟,再看人。
眼神里有一点警惕,但更多的是小生意人见到陌生人递烟时的本能客气
“诸暨来的”他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没点,“在这边开了几年米店,后来……甭提了”
铃木笑了笑。
他的沪上话比本地人还地道,带一点闸北口音,卷舌收着,尾音往下沉:“刚才听你说闸北有栋房子空着?”
“可不是嘛”那人摇头,“房东跑了,欠一屁股债。房子钥匙倒是搁我这儿,托我帮着看,可这兵荒马乱的,谁租啊”
“刚不还说有人进进出出?”
“这几天的事。”那人压低嗓门,“我前天过去收信,瞅见两个脸生的从巷口出来,搬着木箱子。我问了一句找谁,人家说走错了,走错了你搬箱子干什么?”
他又摇头:“算了,管不了,别是哪家帮派拿空房子当仓库使,到时候日本人查下来,我还得吃挂落”
说完把账本合上,掏铜板付茶钱,拎着布包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铃木点了下耳朵后面那根烟:“谢了啊。”
铃木笑着摆了摆手。
等那人的脚步声远了,铃木脸上的笑才收住。
闸北?
空房子?
脸生的人?
木箱子?
他把烟头掐灭在茶碟里,起身付账。
当天傍晚,铃木换了身短打,戴了顶旧草帽,一个人去了闸北桥底那排房子。
他没靠近。
隔了半条街,蹲在桥头修鞋摊旁边,借着修鞋匠的家伙事儿遮住半边身子。
那排房子靠河,灰砖二层小楼,门口确实停了辆破板车。车把上挂着一盏马灯,没点。门半开着,里头隐约有人走动。
铃木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五点四十分。
等了约莫一刻钟,门里出来两个人。一个扛着空木箱,一个拎着麻袋。
两人把木箱搁在板车上,没说话,左右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扛木箱那人转身的时候,铃木注意到他腰间的布腰带勒得特别紧——不像是普通搬运工的系法,是身上藏了硬东西才勒那么紧
短枪,是手枪吗?
铃木没动
他又等了四十分钟
天色擦黑,巷子里路灯亮了一盏,灯泡被煤灰糊了一半,光昏沉沉的
这时候第三个人从巷口走进来,拎着两摞用麻绳捆在一起的饭盒
送饭的。
铃木数了数饭盒——六盒。
楼里至少六个人。
送饭的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空手,低着头快步走了。
不是住在里面的,是外围跑腿的
铃木站起来,把草帽往下压了压,不紧不慢地沿着河岸往北走。
走出一整条街,才拐进一家杂货铺借电话。
话筒那头响了三声
“武田科长”
铃木压低嗓音,把桥下那栋楼的地址、观察到的兵力估计、进出规律,全报了一遍。
“……不像普通的抗日外围。有纪律,不说话,进出不带私人物品。应该是组织据点。”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几个人?”
“看到五个,可能六个。楼里也许还有。”
“武器?”
“至少一支短枪。其余不确定”
“盯住对方,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