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大场面
武田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去,在檐廊上重新坐下。
他把配枪从腰间拔出来,枪口朝下,搁在膝盖旁边的木地板上。
枪身反射着庭院里白砂的反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就那么盯着那把枪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前门的门铃响了
不是寺里那种铜钟声。
是和式旅馆前门挂的一串风铃,黄铜片碰黄铜管,叮叮当当。
紧接着是皮鞋踩在玄关木地板上的声音——不是军靴,军靴底有铁掌,踩上去是哒哒声,这个是笃笃声,软底皮鞋。
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一下,有人低头说“请往这边”,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过来了。
武田没动,下巴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拐角处的竹帘被一只白手套撩开。
沈安,宪兵队特别行动队少佐队长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帽檐压得不高不低。
右手拎着公文包,左手正从竹帘上放下来
武田从檐廊边缓缓站起来
沈安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五步。
庭院里的添水竹筒又蓄满了,咔哒一声翻下来,水泼在白沙上。
沈安的表情和平常在宪兵队走廊里碰到武田时一模一样——客气、疏远、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不算笑。
他点了个头,“武田君”没说“你也来了”,也没问“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一句称呼
“沈桑”武田回了一句
他把膝盖旁边的配枪拿起来,插回腰间枪套,搭扣啪地扣上。
沈安走过来,在檐廊另一边站定。
他没有坐,把公文包搁在脚边,摘下军帽夹在腋下。
他转头往庭院里看了片刻,几株黑松被园艺匠人修剪得歪歪扭扭,白沙上落了松针,还没人扫。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武田开了口。
“我也是接到命令”这句话他不必说,武田也知道。
但沈安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到了之后才看见您的车停在门口”
武田没接话,但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丝——沈安到门口才看见他的车,说明沈安不是提前知情的。
和他一样,是被叫来的。
走廊那头又响起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橡胶轮胎碾过木地板的闷响,夹着金属轮轴细微的吱嘎声。
武田转头往走廊拐角看,先看到的是推轮椅的白手套,然后是轮椅扶手上搭着的一条驼色毛毯,毛毯边缘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酒井美惠子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直直搁在脚踏上,左臂吊着三角巾,特高课的军装外面披了一件深蓝色病号袍。
她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锐利,但眼神没变——从走廊拐角转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不是院子里的黑松,不是坐在檐廊边的沈安,而是武田
推轮椅的护士把轮椅停在檐廊入口处,低头退到一边。沈
安从檐廊边站起来,走到轮椅前行了个军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酒井科长”
酒井微微侧头看他,点了点下巴,算是还礼
她的视线在沈安脸上停了片刻——不是打量,是回忆
她上次见到沈安她都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沈少佐的气色不错。”她说,声音比住院前轻了几分,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
“托科长的福”沈安垂下眼,语气恭敬
酒井没有继续寒暄。她把头转向武田。
武田站在原地没动,后脚跟没有并拢,也没行军礼。
“科长”他叫了一声。
“武田君”酒井看着他,语调很平淡,像是在办公室里例行询问工作进度,“我不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武田下巴肌肉微微跳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垂下了眼。
酒井没有继续说什么,转头看着院子里的白沙和黑松,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庭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添水竹筒蓄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沉默被第三个人打破。
走廊地板踩得咯噔咯噔响,这次是军靴底带铁掌的声音,沉且急,不像沈安那样克制,也不像酒井的轮椅那样缓慢。来的人还没转过走廊拐角,声音先到了——“这他娘的是谁挑的地方?门牌都没有,司机在外头兜了三圈才找着。”
吉野纯转过走廊拐角,宪兵队大佐军装,风纪扣敞了两颗,额角有一层薄汗。
他看见满院子的人明显愣了一下——轮椅上的酒井,檐廊边站着的沈安,还有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武田。
吉野站在走廊中间,从左到右把几个人看了一遍,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得,都到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倒不冲,反而有点松了口气的意思——至少证明他没走错地方。
沈安转过身冲吉野行了个礼:“吉野大佐”语气里那一丝只有吉野听得懂的熟稔,让吉野咧嘴笑了一下。
他走上前拍了拍沈安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沈安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你小子也在这儿,老子就放心了——到底什么事?”沈安摇头。
吉野啧了一声,转头看向武田:“武田,你是特高课代理科长,你也不知道?”
武田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吉野大佐,我是第一个到的。比诸位早四十分钟。”
“第一个到?”吉野皱眉,“第一个到你也不知道?”
武田没有回答。
吉野又挠了挠后脑勺,走到檐廊边一屁股坐下来,两条腿垂在檐廊外面,军靴后跟磕着木地板下的基石。
“得嘞”他说,“那就等着吧”
嘴上说等着,手指头却不消停地敲膝盖,敲得比酒井敲轮椅扶手还急
接下来那段时间过得很慢。
庭院里的阳光从黑松枝杈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日头升高一点点往檐廊内侧移。武田坐在檐廊最左边,背靠柱子,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弹在白沙地上。
酒井坐在轮椅上没有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轻轻敲一下。
沈安坐在檐廊右边,军帽搁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黑松。
吉野坐不住,站起来在檐廊上来回走了好几趟,皮鞋底把木地板踩得嘎吱嘎吱响,走到第三趟的时候被酒井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吉野君”,他才停下来重新坐下。
快到九点的时候,旅馆前门的门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人脚步声很轻,不是军靴,是布鞋底。走廊拐角转过来一个穿长衫的身影——李力群,76号行动处主任,灰色绸布长衫,袖口卷着半寸白边,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分寸拿捏到毫厘的客气笑容。他站在檐廊入口处,先冲在座的诸位弯了弯腰,幅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表达敬意又不显得谄媚。
“诸位长官都在”语气像是来参加一场事先约好的饭局。
吉野冲他摆了一下手,算是招呼。
李力群在檐廊边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好,双手交叠在身前,没问为什么来,也没问还有谁要来。
有一个是在上午九点半左右到的。
前门没有门铃响,人是从旅馆侧门直接进来的。走廊上先出现的是旅馆女中,小碎步跑过来,在檐廊入口处跪下来低声通报:“海军方面——小野寺大佐到了”
走廊那头的脚步声和前面所有人都不同。
不是军靴,不是皮鞋,不是布鞋,是木屐。
硬木底踩在木地板上,咔,咔,咔,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转过走廊拐角的男人穿着海军白制服,肩章上大佐的金线在昏暗的走廊灯下反着冷光,头上没戴军帽,花白短发剃得极短,贴着头皮。
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不是眼睛,是盖在左眼上的一块黑色皮质眼罩,用细皮带固定在脑后,皮带边缘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小野寺秀明
海军驻沪情报课课长,在华北和红党地下组织打了四年交道,左眼就是丢在那里的——不是在正面战场,是在天津英租界一次情报交接行动中被红党的掩护火力打掉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离开过情报一线,海军内部有人叫他“独眼龙”,但没人敢当面叫
沈安不认识这个人,但看到对方肩上的大佐军衔和海军制服,立刻从檐廊边站了起来。吉野也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拘谨了几分——海军和陆军不对付是一回事,大佐对大佐的礼数是另一回事。
小野寺在檐廊入口处站住,独眼从左到右缓缓扫了一遍在场所有人。
扫过武田的时候,武田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武田先垂下了眼。
不是示弱,是海军情报课和特高课之间那笔旧账太复杂,他不想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先对上。
小野寺的视线继续移过去,扫过李力群,李力群赶紧弯腰;
扫过沈安,在沈安脸上停留了比其他人多了那么一瞬,然后移开了。
“小野寺君”酒井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打破了沉默。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微微侧头看着这位海军情报课长。
“酒井科长”小野寺冲她点了个头,木屐在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算是立正,“听说你伤得不轻,现在看来恢复得不错”
“轮椅还要坐一阵子”酒井说,语气淡淡的,“请坐”
小野寺没有马上坐。他又扫了一眼在场的人——陆军宪兵队的,特高课的,76号的,梅机关的请柬把沪上日军情报系统的头头脑脑全凑齐了,唯独缺了请柬的主人
“梅机关的人还没到?”他问。
武田把烟头摁灭在木地板上,声音有点沙哑:“带我来的人把我留在大厅就走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小野寺沉默了几秒,走到檐廊另一侧,没有坐下。
他站在廊柱旁边,双手交叠撑在一根紫竹手杖上——那根手杖刚才走路时没有点地,是被他夹在腋下带进来的。
沈安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小野寺的腿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手杖可能更多是防身用的
龟田后面也来了,不过他也只是知道一点皮毛,是天皇下的命令
所有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