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龟田的小心思

龟田走上二楼，沈安跟在他身后半个身位。

楼梯口的勤务兵看见大佐回来了，赶紧立正敬礼。

龟田用左手随意挥了一下，示意不用跟，径直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还是他住院前的样子。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桌上堆着几份待签的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墨水已经干透了。

龟田走到办公桌后面，左手扯了扯军装领口，把歪了半天的风纪扣正过来。

“沈安”

“在”

龟田转过身，右手吊着三角巾，左手指了指衣帽架上挂着的那件换洗军装外套：“帮我拿过来”

沈安走过去，把外套取下来。

龟田解开身上那件的扣子——单手解扣子很慢，拇指和食指捏住扣眼往外推，推到第三颗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牵到了背上的伤口还是单纯不耐烦。

沈安上前半步，伸手帮他把剩下的扣子解开，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把旧外套褪下来，把换洗的那件抖开，拎着领子让龟田把左臂穿进去，然后把下摆拉平，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最后把风纪扣扣到最上面那颗。

龟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装。

换了一件干净的，遮住了绷带的边角，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而不是从医院担架上被抬回来的。

他抬手把沈安的手挡开，自己整了整领口

“等下梅机关的人来了，你跟着我下去”

“是”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三下。

节奏不快不慢，和梅机关那套一直广为流传的公事公办的作风一模一样。

龟田抬眼看了沈安一下，沈安会意，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之前在和式旅馆里戴银丝边眼镜的梅机关联络官，身后还跟了一个人——年轻些，也是西装，手里拎着个牛皮文件袋，显然是负责记录审查过程的书记官。

联络官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龟田大佐，奉冈村将军命令，前来见证审查过程。这是审查记录书记官，山崎。审查全程需要做书面记录，存档备查”

龟田靠在办公桌边上，左手撑着桌沿，下巴微扬：“原田已经在审讯室了，走吧！”

他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对沈安说了一句话。

声量不大，语气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对了，你去醉花楼给我买一份醉花鸭回来，要现做的，别买隔夜的，我饿了！要吃！”

沈安站在办公桌前，目光和龟田对视了一瞬。

就一瞬。

龟田的左手搭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门框边沿。

【不知道沈安能不能听懂我的暗示，原田的工位和营房里肯定还有东西没来得及处理……那个米店担保、诊所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这些不打紧——要是被梅机关的人翻出来点摆在明面上不好看的东西那就不好了】

【沈安不能留在审讯室里，去了他帮不上忙……梅机关的人在场他看着也只能干看着】

【让他出去，去买什么鸭子——他能听懂。他平时那么聪明，这种暗示应该能懂，让他在梅机关的人反应过来之前去把那些东西收干净】

沈安点了下头，幅度比平时大了半分。

他用的是下属接到命令时那种标准的点头，但没有说“是”

他说的是：“大佐，要什么口味？醉花楼的醉花鸭有酱香和盐水两种。”

龟田从门框上收回手，嘴角那道向下撇的纹路松了一丝

“酱香”说完转身走了

沈安站在办公室里，目送龟田带着梅机关的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龟田走在最前面，左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背脊挺得笔直。

联络官和书记官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整齐而刻板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梯间传来军靴踩在铁制楼梯上的回音，然后消失了

沈安等了片刻，快步走出办公室，推开隔壁值班室的门

门没锁，推开的时候门框蹭着地板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屋里靠窗的桌子前，山田正在用一张旧报纸叠纸飞机，旁边搪瓷缸里泡着半缸隔夜浓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渡边坐在角落里，背靠墙壁，那把南部手枪拆成零件摊在膝盖上，正用一小块棉布蘸着枪油擦拭枪管，动作缓慢而专注

沈安一猜他们就在这里躲着摸鱼

两人看见沈安进来，同时抬起头

山田把纸飞机往桌上一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龇牙咧嘴

“老大？”

沈安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声音压低，语气干脆：“大佐有令，跟我出去一趟”

山田眼睛一亮，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茶叶渣溅在报纸上“得嘞！去哪？”

“醉花楼”沈安已经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大佐要吃鸭子，酱香的，现做”

山田的表情僵了半秒。他看看沈安，又看看渡边，然后回过头来，脸上写满了“你大白天把我们叫起来就为了跑腿买鸭子”的困惑。

但他没有问出口——沈安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他拿车钥匙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出门。

渡边把枪管搁在棉布上，站起来，把零件一个个装回去，动作不紧不慢。

南部手枪在他手里咔哒咔哒响了七八声，重新变成一把完整的枪

他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关上保险，插进腰间的枪套，然后从墙上取下两顶军帽，一顶扣在自己头上，一顶扔给山田

山田没接住，帽子掉在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才扣上

“走”沈安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