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潇洒”的吉野
吉野带人把沪上北站翻了个底朝天
他带了一个小队的宪兵,从候车大厅查到站台,从站台查到货运月台,从货运月台查到铁路公寓的锅炉房。
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拿手电筒照过了,每一扇能打开的门都踹开看过了,连货运月台上那几节闷罐车都让人撬开了锁。
闷罐车里是空的,地板上积着半寸厚的煤灰,煤灰上只有几行老鼠爪印
北站派出所的巡警把今天上午所有当班的车站工作人员都叫到了候车大厅,一共十几个——售票员、检票员、月台搬运工、行李房管理员,还有一个在车站厕所门口收了十年小便费的驼背老头。
吉野把通缉令拍在售票窗口的台面上,用手指头戳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挨个问。
售票员说没见过,检票员说没见过,搬运工说没见过,行李房管理员说没见过。
驼背老头连看都没看通缉令就摇头,摇完头又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太君,厕所,两分钱”
吉野差点把通缉令塞进他嘴里。
但他没有
他知道北站这些人没撒谎——秋山是特高课出身,他如果真想从火车站走,不会走候车大厅,更不会走正门检票口。
他可能会走货运通道,会在凌晨换岗的间隙翻过月台尽头的矮墙,会在货车出站减速时扒上车尾。
而这些事情,售票员和检票员根本看不到。
“货运月台今天凌晨到现在的所有货车编组记录,”吉野把通缉令从售票窗口台面上收回来,折了两折塞进军装口袋,“谁管?”
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从人群后面挤上来,从怀里掏出一本油腻腻的登记簿,封皮上印着“沪上北站货运编组日志”。
吉野翻了几页——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但每一趟货车的编组时间、车次、目的地都记得很清楚。今天凌晨到现在一共过了四趟货车:一趟往南京,一趟往杭州,一趟往徐州,一趟往天津。
往杭州那趟出站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二分,刚好是秋山从旅馆厕所逃走后大概半小时。
吉野把登记簿合上还给鸭舌帽老头“往杭州那趟,什么时候到?”
“早到了。十一点四十进杭州站”
“沿途停不停?”
“这种货车说不准,有时候在松江会让车,有时候不停。松江站那边不登记,直接过。”
吉野转过身,对着候车大厅穹顶骂了句脏话
候车大厅穹顶很高,骂声在穹顶下面弹来弹去,几个等车的旅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秋山要是扒上了那趟往杭州的货车,现在已经过了松江,追不回来了。
但他也可能根本没扒——秋山知道宪兵队会查火车,所以故意往反方向走也不是不可能。
不管哪种可能,北站这边是查不出东西了。
他从候车大厅走回候车室,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
候车室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烟味和地板蜡混在一起的怪味,木制长椅上坐着几个挑着扁担的农民和一个抱着孩子打瞌睡的妇人。
吉野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军帽摘了搁在膝盖上,军装领口的风纪扣被他扯开了两颗,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右手腕上一条蜈蚣似的旧伤疤——是几年前的旧伤,伤口早就不疼了,但他一热就觉得痒。
一个哨兵从车站外面跑进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胳膊肘还夹着瓶清酒,跑到吉野面前立正站好,把东西一样一样搁在长椅中间的木头扶手上。
油纸包里是一只烧鸭,鸭皮烤得焦黄油亮,油从纸缝里渗出来,在木头扶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油渍。
旁边是三个搪瓷碗,一碗酱萝卜、一碗煮花生、一碗切成段的卤水大肠。
清酒是本地酒厂酿的,瓶子上的标签贴歪了,酒液在瓶子里晃荡,泛着微微的米白色。
“就这些?”吉野拿手指头戳了戳油纸包里的烧鸭,“老子带人翻了一上午火车,你就给我弄一只鸭子?”
哨兵赶紧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搁在清酒瓶子旁边。
吉野这才满意,撕下一只鸭腿咬了一口,又用牙咬开清酒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酒不算好,入口有点涩,但后劲足,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在胃里烧起来,把他翻了一上午闷罐车攒下的闷气烧散了几分
他靠在长椅靠背上,看着候车室里来来往往的人——挑扁担的农民在跟售票窗口的人比划,抱孩子的妇人歪在长椅上睡着了,一个卖茶叶蛋的小贩端着锅从候车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被哨兵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北站还是老样子,乱,吵,满地花生壳和烟蒂,扩音器里有人在用走调的国语报站名
秋山没找到,但他知道秋山迟早会被揪出来。
全沪上的码头、车站、公路卡口全封了,秋山除非长出翅膀,否则飞不出去。
反正他不急,又不是宪兵队的锅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北站正门前面的广场,广场上停着几辆板车,板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
有人在卸货,有人在点货,有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蹲在板车边上系鞋带。
几个小孩在喷水池边上追着跑,喷水池的喷头早就不喷水了,池子里积着半池雨水和几片泡烂的梧桐叶。
阳光照在池水上面,反光晃得吉野眯了眯眼。那个系鞋带的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着板车往东边走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烟卷上的商标——老刀牌,烟草味闻起来有点像他在华北抽过的旱烟,更冲,更辣
他把烟塞回嘴里,又灌了口酒,对旁边的哨兵说:“让兄弟们歇一刻钟。一刻钟后留一组在北站守着,剩下的跟我去公路卡口看看”
哨兵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传令
吉野把剩下的半只鸭腿啃完,骨头搁在油纸上,站起来把清酒瓶子夹在腋下,走出了候车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