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悠然自得的几人
沈安在四号码头的岗亭边上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不是站着不动。他从一号泊位走到五号泊位,又从五号泊位走回来,军靴底在煤渣地面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每经过一艘渔船,他就停下来,看着手下人掀开舱板、检查渔网堆、翻看船员的良民证。
船老大陆陆续续被叫到岗亭前面,一共九个,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岗亭的木柱子上抽烟,烟灰弹了一地。
沈安一个一个问——今天几点靠的岸,船上几个人,有没有带外人上船,有没有看见右手绑着绷带或者走路姿势不对的生面孔。
船老大们的回答出奇一致:没有,没看见,不知道
一个在四号码头停了七八年船的老头叼着半根烟屁股,用苏北口音跟沈安说:“太君,不是我不说实话,我们这些人天不亮就出海了,回来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全是你们的人了。要真有生人往这儿跑,那也是往那边——”
他指了指五号码头方向,“那边有条破舢板,船底漏水,半个月没人碰过了,你们去查那条,别的真没有”
沈安看了他一眼。
老头手里的烟屁股烧到了手指,他甩了甩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抬起头冲着沈安憨笑
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到沈安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
是那种码头老油条在宪兵队面前本能地、习惯性地、不撒谎浑身不舒服的谎——他船舱里大概率藏了几斤私盐或者几捆没上税的烟叶,跟秋山没关系。
沈安没有拆穿他
五米之内,船老大的心声和嘴里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只要别查私货,问什么都行,别查私货,千万别查私货!
“五号码头那边查过了”沈安把良民证还给他,语气平淡,“你的船,舱底那几袋东西,自己处理掉,下次我再来,就不止看良民证了”
船老大的瞳孔缩了一下,脸上的憨笑僵了半秒,然后拼命点头,转身就跑,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山田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幕,挠了挠后脑勺,凑过来压低嗓子问:“老大,他舱底藏什么了?”沈
安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山田的肩膀,示意他继续排查下一艘
排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四号码头和五号码头全部查完,渔船、货船、舢板、废弃船屋——每一艘都掀开了舱板,每一个船员的良民证都对过了照片,每一堆渔网都拿竹竿捅过。
没有秋山。
没有右手拇指受伤的中年男子。
没有任何人试图用军票或金条收买船老大。
秋山没往码头来。
这个结果其实在沈安的预料之中——秋山是特高课情报分析科出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码头的巡逻规律,那些排班表本来就是经他的手卖出去的
他不会往自己亲手标注过的陷阱里跳
太阳已经升到了桅杆顶上
煤渣地被晒得发烫,空气里的淤泥腥味比清晨更浓,混着渔船柴油发动机排出的废气和晒了一上午的渔网散发出的咸腥味
几个搬运工扛着麻袋从货船上卸完最后一趟货,坐在岗亭的阴凉处拿草帽扇风。
山田从五号码头走回来,军装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脸上全是汗。他把手里那叠良民证搁在岗亭的小桌上,一屁股坐在木箱上,仰头灌了几口水壶里的凉茶
“老大,都查完了。两条码头全翻遍了,连他妈的船底压舱水都拿竹竿搅过了。除了老张头私藏的几斤盐,什么都没搜着”
渡边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南部手枪已经插回腰间枪套,军装上蹭了一大片青苔——搜废弃船屋的时候蹭的。
沈安站在岗亭前面,最后扫了一眼码头的全景,在心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秋山没往码头来。接下来就只剩火车站和公路出城卡口了——那是特高课和宪兵队其他小队负责的区域
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
他把军帽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戴回去“收队,先去吃饭”
山田从木箱上弹起来,眼睛发光:“老大,吃什么?”
沈安已经转身往码头上一条小巷子走了。
那条巷子夹在两栋砖木结构的仓库之间,狭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穿过巷子就是一片临河的棚户区,棚户区边上有一排小饭馆,门脸不大,灶台直接支在门口,大铁锅里煮着卤水,牛骨和香料在沸汤里翻滚,热气裹着卤香和花椒的麻味直往巷子里灌。
“牛杂面”沈安头也不回
这家牛杂面摊在四号码头一带很有名。
其实也不算摊——是一间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小铺子,门口支着两张矮桌和几个条凳。
铺子听说开了十几年,老板姓郭,是个六十出头的本地人,一只眼睛有白内障,看人要侧着头。
山田是老熟客了。
他还没走到铺子门口就扯着嗓子喊:“郭老头!三碗牛杂面!多放辣油!两碗大份!一碗加大份牛杂!我的那碗加双倍牛肚!”
郭老头侧着头用那只没得白内障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用沪上话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揭开锅盖,热气呼地一下冲上去,把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熏得直晃
三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还在碗口翻涌
汤是浓白的,辣油是鲜红的,葱花是翠绿的,牛肚和牛肠堆在面条上面,分量足得碗沿都快兜不住了。
桌上摆着几个粗瓷小碟,碟子里是腌萝卜、油炸花生米和半碟子蒜蓉辣酱。
筷子是竹筷子,长短不一,被热水烫过,还带着湿气。
沈安端起自己那碗,先喝了口汤。
汤头浓郁,牛骨的鲜味和花椒的麻味在舌头上化开,辣油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他夹起一片牛肚,在蒜蓉辣酱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脆,香,辣。他低下头,专注地吃了起来
山田已经在吃第二碗了。
他吃面的速度和他在牌桌上出千的速度差不多——快,猛,毫无吃相可言。筷子一挑,半碗面就进了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角淌着辣油,拿手背胡乱一抹,又往嘴里塞了块牛肠。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跟郭老头聊天:“郭老头,你这卤水是不是又加了新料?今天这汤比上次浓多了!上次我说你汤不够浓,你是不是记住了?我跟你说,你这牛肚切得再薄一点就更好了,你看我这碗,这块切得跟厚鞋底子似的——”
郭老头背对着他,用那只没得白内障的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牛骨,压根不搭理他。
渡边坐在沈安旁边,吃面吃得很安静
他吃面和擦枪一样,专注,沉默,不紧不慢。
筷子挑起来,吹两口,送到嘴里慢慢嚼,偶尔停下来夹一颗花生米,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
吃了一碗半才放下筷子
他用筷子把碗里剩的牛杂拨到沈安碗里,语气和平时报方位一样简洁:“老大。你多吃点。”
沈安没客气,把那几片牛肚夹起来吃了
山田骂骂咧咧的指责起渡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