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逃亡的秋山
秋山义人在杨树浦路尽头拐进一条窄巷时,脑子里已经铺开了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不是印在纸上的,是他当特高课情报分析科科长这些年亲手绘制的——码头的巡逻时刻表,苏州河上渔船停靠点,火车站派出所的换岗时间,还有散布在沪上各个角落的那些日军搜查队从来不去的烂地方。
他知道武田现在一定已经派人去了他家,也知道宪兵队正在封锁所有出城卡口。
所以他没有出城!
他在往家的方向跑!
武田的人还没到。
他把军装外套内侧朝外重新穿好,沿着后巷绕到自家小楼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是他早上被押走时妻子习惯性留的——她知道丈夫每天下班都从后门进。
秋山推开门,穿过厨房,走进客厅
妻子和子正蹲在玄关给最小的孩子系鞋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丈夫穿着别人的衣服站在客厅中间,右手手背肿得像块发面馒头。
“收拾东西”秋山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碎了再吐出来的,“只带值钱的,衣服不要。吃的不要,给你两分钟”
和子没有问为什么
她嫁给他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一把抱起最小的孩子塞进秋山怀里,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秋山单手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右手拇指还在疼,疼得他额角渗汗,但他没有换手——这个孩子是三个里面最轻的,也只有五岁,抱着不会太吃力。
他偏头看了一眼客厅矮桌上的茶杯,茶还冒着热气。
玄关鞋柜里三个孩子的鞋子整整齐齐摆着,鞋头朝外,是他教了无数次才养成的好习惯。
大女儿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二儿子跟在姐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图画书。
“鞋不用换了”秋山说,“就穿脚上这双”
和子从卧室里出来,胳膊上挎着两个布包袱,包袱皮是昨晚铺在炕上的床单。
她瘦,但胳膊上有力——嫁给他之前在娘家种过地,干过粗活。
她把包袱搁在矮桌上打开,秋山扫了一眼,里面是她的几件首饰、一叠军票、家里的存折、三张孩子的良民证、一枚他压在枕头底下的金戒指,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他那台相机的备用镜头。
和子从厨房里又扯了几条干粮袋,把米缸里的米倒进去,倒了大半缸,干粮袋扎紧了口。
然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自己的丈夫,用两只手捂住嘴,把尖叫声捂在掌心里,指缝间挤出一点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然后拼命点了点头。
秋山把最小的孩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矮桌上拿起一个包袱挎在肩上
“走后巷,粪车周三才来,今天周四,巷子里目前还没人”
一家人从后门出去,穿过晾着别人家被单的窄巷,经过一家关了门的铁匠铺和一只拴在门口、瘦得肋骨根根可见的黄狗。
大女儿一路小跑,布娃娃的腿在墙上蹭掉了一块布。
二儿子抱着图画书跟在姐姐后面,秋山抱着最小的孩子走在最后。
和子走在秋山前面,背上背着干粮袋,右手拎着另一个包袱,左手攥着她那把厨房剪刀。
秋山没说要去哪。
和子也没问。
秋山只是走,绕过菜市口,穿过一片被拆了一半的棚户区,走进闸北和公共租界交界处那片日本人从来不来的贫民窟。
这里的路没有铺碎石,全是踩实了的烂泥和煤渣,两边的房子是用碎砖头、木板和铁皮搭起来的,有些门口挂着用麻袋缝成的门帘。
墙根下蹲着几个穿破棉袄的老头,看见一个男人拖家带口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旱烟。
一个光着脚的小孩追着一只瘸腿的野狗从巷口跑过去。
这些人从来没见过秋山,也不关心他是谁。
这片区域的居民流动率比码头工人还高,前天住的人今天可能就搬走了,今天搬来的人明天可能就死在巷尾。
没人问!没人管!
秋山在一间铁皮房子前面停下来。
这间房子看上去和周围几十间没有任何区别——铁皮屋顶压着几块砖头,门口堆着几个破木箱,窗户用旧报纸糊着。
他松开抱着孩子的手,蹲下来,把手伸进门框下面,从门框和地面的缝隙里抠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沾满了泥,但没有锈
他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
铁皮房子里很暗,只有从旧报纸糊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几道灰蒙蒙的光。
秋山把门关上,从门后摸到一盏煤油灯,用打火机点亮。
火苗跳了几下
灯光照亮了这间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两床棉被,被褥已经发潮了,但没有霉味
墙角堆着三个木箱,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罐头、干粮、火柴、蜡烛、一瓶碘酒、一卷绷带、两包仁丹和一盒阿司匹林、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医疗包
床底下一个铁皮桶,桶里装着半桶浑浊的水,水面浮着一层薄灰。
另一个墙角搁着一只搪瓷马桶和半卷草纸
东西不多,但够三个人撑半个月
这里是秋山准备了一年多的藏身处。
从他第一次修改情报汇总报告的结论措辞那天起,他就开始给自己留退路。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到这间铁皮房子,毕竟他是特高课情报分析科科长,负责汇总所有关于“判官”的情报碎片,负责在报告的措辞里不动声色地把嫌疑从自己身上移开,负责在每次军统行动前后把归档记录改得天衣无缝。
他把能卖的情报都卖了,能藏的钱都换了军票和金条藏在铁皮房子的木箱夹层里。
他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武田会拿他的家属来威胁他。
如果武田没有把他的户籍登记表搁在那张铁桌上,他可能还会继续扛下去。
但那张纸搁上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和子把包袱放在地上,把干粮袋靠着木箱放好,把厨房剪刀放在煤油灯旁边。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秋山。
秋山站在屋子中间,右手拇指还肿着,额角的汗还没干,军装外套的翻面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两人对视了片刻。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抖了一下。
和子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她扑上去,两只手攥成拳头,对着秋山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捶。
拳头落在他胸口上,力气不大,但每一拳都带着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哭腔
“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来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们刚从家里跑出来?你知不知道家里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孩子连鞋都没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
秋山站在原地挨着,没有躲,也没有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