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回应
闸北恒丰路桥下的废弃货栈,那个生锈的报箱在晨雾里安静地挂了一整夜。
箱底的积水又涨了半分,泡烂的梧桐叶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摸到了报箱前。
秋山没有点灯,手指摸到报箱铰链上熟悉的锈迹,把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硬纸片塞了进去。
硬纸片是从同一个老刀牌烟盒上撕下来的,边角被仔细折过,折痕压得很平。
他放好之后在原地蹲了片刻,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远处苏州河上有一艘运煤的驳船突突突地开过,水声拍着河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右手习惯性地想去整理领口,手指碰到的是粗布短褂的领口,不是军装。
他把手放下来,沿着货栈后墙的阴影快步离开。
爱文义路理发店门口,竹管里的仁丹广告纸被换成了新的。
同样的铅笔字,同样的笔锋,写在同样从报纸边角撕下来的纸条上。
竹管外面又绑了一根红绳——和上次一样,是“有情况”的标记。
秋山绑红绳的时候手指头冻得有些僵,绑了三次才绑紧。
他已经连续两天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眼眶凹进去,颧骨比两天前更突出
竹篱笆弄的麻袋底下,图钉还是那颗生锈的图钉,纸片换了一张新的。
秋山把纸片钉在麻袋夹层里的时候,指尖碰到那颗图钉的锈迹,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铁锈粉末。
他把粉末在裤腿上蹭干净,然后直起身,沿着竹篱笆弄的后巷往东走。
天色已经开始泛灰,东边屋顶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惨淡的白光。
他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回到铁皮房子。
今天是他逃出来的第二天。
昨天全城搜捕了一整天,武田的人没找到他。
今天武田会把网撒得更大,也许会往贫民窟这边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沪上还是那个沪上。
码头汽笛照常响,弄堂里的煤炉照常冒烟,倒马桶的粪车照常挨家挨户收夜香。
三个互不相干的人,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从三个不该有东西的死信箱里取走了三份几乎一模一样的内容。
小虎是第一个拿到的。
他把报箱里的硬纸片掏出来时愣了一下——纸片比上次厚,折了好几层。
他展开纸片,蹲在货栈后墙根下借着刚亮的天光快速扫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站起来,把纸片塞进怀里,跑得比上次还快。
当铺二楼阁楼的楼梯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老李刚蹲在墙角掏出匕首准备挑指甲,被他一把推开门吓了一跳。
“你他妈——”老李的匕首差点掉地上。
小虎没理他,直接把纸片拍在周明远桌上,然后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周明远拿起纸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秋山义人,求见军统沪上负责人。本人手中握有情报若干,足以改变当前沪上谍战格局。条件如下:一、船票一张或者渔船一艘,加满油,能出吴淞口。二、金条五根,每根不低于十两。三、美元现钞两千。以上三项备齐后,在恒丰路桥下挂红灯一盏。本人自会联系。附:本人知晓军统内部有内鬼的详细情报,此情报作为诚意,待交易达成后一并奉上。”
老李凑过来看,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金条和美元——五根金条和两千美元对于军统沪上站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至于拿不出来。是因为最后那句话。
内鬼?还有内鬼
“我觉得他给中统和红党也投了”老李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走到桌前,手指头戳着纸片上“五根金条”那行字
“条件应该不会相差太多,三份同时发。他在待价而沽——看谁先准备好船票。”
周明远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老刀牌香烟的商标。
他把纸片放下,手指在“判官”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也有可能他不是在待价而沽,他是想让三方都准备船,然后在同一时间、同一个码头碰头。到时候码头上一乱,他趁乱跑。船不是目的,是用来制造混乱的。”
“那我们怎么办?”
“准备船票还想要船,做梦”周明远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旧木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拎出一个铁皮箱。
铁皮箱里是军统沪上站的备用资金——金条、银元、军票,还有一叠用牛皮纸包好的美元现钞。
陈刚把理发店门口竹管里的纸条递给老刘的时候,老刘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两根咸萝卜,粥是昨天剩的,加了水重新煮开,米粒已经煮化了,稀得能照见碗底。
他把碗搁在劈柴的木墩上,接过纸条,在柴房昏暗的光线里逐字逐句地看。
春泥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刚煮开的热水,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字,眉头越皱越紧。
秋山在给红党的回信里,除了金条五根、美元现钞两千之外,还多了一条——“附:苏成德叛变之内情,本人知悉全部经过及幕后主使。何人出卖、何时投敌、投敌后提供之情报内容,均可一一告知。”
“那我们要不要赌?”丁三问。
老刘沉默了很久。
松涛声从林场上空滚过去,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处呼吸。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柴房里的几个同志,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他准备船票,但不是为了送他走。是为了搞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事情报——”
公共租界公寓楼里,刘阿四把竹篱笆弄取回来的纸片放在王耀华桌上,然后退到墙角站着,大气不敢出。
魏队长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身体前倾,盯着桌上那张纸片的眼神像是盯着一条钻进屋里的毒蛇。
秋山在给中统的信里,条件如出一辙——渔船一艘,金条五根,美元两千。
附言里写的是:“本人知晓中统内部有一代号‘更夫’之情报员,其真实身份及联络方式均可提供。另,王耀华先生此前购买之三份情报汇总中,本人刻意保留了一处关键信息。此信息关乎中统在沪上残余据点的存亡。”
魏队长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王耀华站在窗前,背对着桌上的纸片,两只手撑在窗台上。
窗外的弄堂已经完全醒了,早点摊的煤炉冒着青烟,竹竿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主妇拎着菜篮在巷口讨价还价。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把纸片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