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秋山的诚意

第580章 秋山的诚意

秋山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摸回了铁皮房子。

煤油灯已经熄了,屋里弥漫着一股碘酒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沉闷气味。

和子蜷在地铺上,呼吸平稳。三个孩子在木板床上挤成一团,最小的那个又把脚丫蹬出了被子外面。

秋山蹲下来把被子重新掖好,手指头碰到小儿子的脚心,冰凉冰凉的。

他把孩子的小脚丫握在掌心里暖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三个木箱前。

他把那件缝了金条的翻面军装从夹层里抽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一件一件地摊开。

一共五根金条,纯度不算高但分量足,用军装内衬缝成的暗袋裹得严严实实。

他把金条码在地上,拿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每一根都摸了两遍。

然后他拿起其中三根,分别用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包好,再用麻绳扎紧。

另外两根塞回军装内衬,连同一叠军票和零零碎碎的美元现钞一起,重新藏进木箱夹层。

他在床边蹲下来,就着从旧报纸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天光,开始写回信。

右手拇指还在肿,握笔的姿势比以前别扭了不少,但笔锋还是硬的——他在特高课写了七年报告,字迹比指纹还难改。他写了三份,每一份的开头都是一样的:交易时间定在两天后的深夜

但地址各不相同。

给军统的是苏州河五号码头,第三泊位

给中统的是杨树浦路尽头废弃船坞,靠左最里面那艘破船边上

给红党的是虹口港三号垃圾码头

三个地点分布在沪上三个方向,彼此之间至少隔了四十分钟车程。

谁先到、谁后到、谁在路上撞见谁——这些都不关他的事。

他要的就是三方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出现在三个不同的码头上,每个码头都备着一艘船,每艘船上都坐着等着和他接头的人。

等武田的人追到码头的时候,看到的是全沪上的抗日组织都在同一时间往外跑。

到时候武田会怎么想?他可能会以为秋山已经上了其中一艘船,会分兵三路去追,会把网撒得比现在更宽。

而网撒得越宽,网眼就越大。

他把三份地址写好,又在每一份末尾补了一句,算是给三方的一点诚意。

每封信都只给一条线索,不长,但每一条都是真货。

给军统的末尾写着:“内鬼线索一:军统山城总部档案室管理员与外人斗殴身亡一事,事有蹊跷,非偶发。此人经手之档案中,疑有判官真实身份材料。”

山城总部档案管理员——就是那个在李子坝寓所附近被人打死、最后以偶发性斗殴结案的马文。

军统如果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就会发现自己内部有人灭口,而灭口的人很可能知道判官的身份。

给红党的末尾写着:“内鬼线索一:宪兵队华中补给站渗透事件中,有一人负责外围接应,此人系码头工人出身,现已撤离沪上。此人撤离前之联络方式,仍在特高课监控名单上。”

他知道,红党看到“华中补给站”和“外围接应”这几个字,心里一定会咯噔一下——因为补给站那次行动,红党渗透的深度远超特高课当时的估计。

秋山是怎么知道的?他在特高课档案室做了那么久的归档记录,每一份情报碎片他都在脑子里拼过。

给中统的末尾写着:“内鬼线索一:代号‘更夫’之中间人,与上海区某位能接触核心情报者有过从。此人左手小指缺半截,曾在闸北茶馆出现。”

三条线索,两条是真的,一条是假的。

或者说,三条都是真的碎片,但每一片都不足以拼出完整图案。

这就是他的诚意——不是交出答案,是交出题目。

让三方各自去核实,各自去调查,各自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更多问题,然后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他把三张纸条叠好,分别塞进三个不同的信封——其实不是信封,一个是破旧的信纸折成的方胜形,一个是从孩子图画书上撕下来的硬纸夹层,一个是把老刀牌烟盒拆开翻面重新糊成的纸套。

三个死信箱的投放顺序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去恒丰路桥下,再去爱文义路理发店,最后绕到竹篱笆弄——从西往东,从北往南,路线和时间都卡在贫民窟晨起收夜香的粪车和早班工人交接班的间隙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和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秋山弯下腰把她肩膀上的被子拉了拉,然后推开了铁皮房子的门。

清晨的贫民窟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烂泥路上的水洼反射着东边刚冒头的一线天光。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蹲在巷口舔爪子,看见有人走过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一个挑着粪桶的老头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桶沿上滴滴答答地淌着粪水,秋山侧身让过他,然后快步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把方胜形的信纸塞进去,蹲在原地听了片刻——远处苏州河上汽笛声和水声混在一起,桥面上有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咯噔咯噔响。

然后是爱文义路理发店,竹管外面又绑了一根红绳,这次的纸条比上次还薄,是从报纸边角撕下来的。

竹篱笆弄的麻袋底下,那颗生锈的图钉已经在他指尖留下了两道锈迹,他用左手食指顶着图钉把纸套钉紧,然后直起腰,沿着巷子往回走。

铁皮房子的门重新关上时,和子已经醒了。

她蹲在木箱边上,正在用搪瓷杯倒水,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秋山冲她点了下头,然后把剩下的金条和军票从军装内衬里掏出来,重新藏进木箱夹层,又把那几件孩子冬天的棉袄叠好压在夹层上面。

“过两天我们要搬一次家”他蹲在地上,没看和子,声音压得很低,“搬完之后,可能还要再搬一次,你不要问搬去哪,到时候听我的就行”

和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把三个孩子的棉袄一件一件叠好。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都叠进棉袄的折痕里。

然后她把厨房剪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搁在手边,重新坐回地铺上,背靠着木板床沿,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墙上那扇被旧报纸糊死的窗户

报纸的日期还是去年秋天那天的日期——“皇军攻克徐州”。

和子不识字,但她知道那几个字的形状。

那段时间她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几个字,每天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那几个字。

她不喜欢那几个字,因为秋山在特高课上班那会儿,每次徐州打了胜仗,宪兵队就会在院子里放鞭炮,鞭炮声震得窗户嗡嗡响,三个孩子吓得捂耳朵。

她问过秋山为什么中国人放鞭炮是红的,日本人放鞭炮也是红的

秋山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秋山靠在木板床沿的另一头,把没受伤的左手搭在膝盖上。

他在心里把计划从头到尾又推演了一遍

是那个逃跑计划——逃跑计划的漏洞他已经补上了——是他给三方的那三条线索。

他知道他们收到线索之后会做什么。

这些动作都不大,但每做一步,就多一分暴露在特高课监控网下的风险。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风险——不是让他们暴露,是让整个沪上谍战棋局动起来。

而且他已经悄悄给特高课的内鬼暴露了一定的信息,现在他们肯定知道自己要在不同的地点要交易的事

棋局一动,就有缝隙可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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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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