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审讯开始1
天还没亮,王耀华的车就到了。
黑色福特停在窄巷口,车灯在雾气里切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照着巷尾那间旧仓库的铁皮门。
王耀华从后座下来,军装外披了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不高不低。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中统的行动队员,也不是魏队长手下的便衣。
这人穿一身藏青色粗布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截肌肉虬结的前臂,右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用力的结果。
他左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木箱外壳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暗色污渍,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魏队长站在仓库门口,看见王耀华下车,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当时秋山被关进去之后一直很安静,没喊没闹,也没试图跟看守套近乎。
魏队长让人又搜了一遍他的衣服,确认没有任何夹带,但总觉得这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王耀华听完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朝身后那人偏了一下头。
“老邢,今天看你的了”
老邢拎着工具箱走进仓库时,门口留守的两个队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秋山身上——他坐在那张被固定在地上的木椅上,双手反绑,低着头。
王耀华走到秋山面前站定,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像是在看一件待拆解的机器。
“更夫是谁?”老邢把工具箱搁在地上,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工具,铁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几把不同尺寸的钳子,一盒竹签,一个铜制小锤,几枚钢针,一卷细麻绳,一把木柄手锯,以及一个装着半满液体的棕色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塞紧,散发出刺鼻的酒精味混着碘酒味。
“你这个刑具库够专业的”王耀华看了一眼工具箱,语气平淡。
老邢蹲在地上,手指从一排钳子上滑过去,挑了一把最旧的。
那把钳子的钳口磨得锃亮,柄上缠着发黑的布条,被汗浸透了无数遍才结成现在这种硬壳“审讯室那套都是给外人看的。王主任,您带来的这个人,在特高课干过七年情报分析,特高课的审讯教材也许就是他编的。他在审讯室里看见老虎凳和烙铁,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刑具吓不到他,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在走他的老路。”
老邢把钳子搁在工具箱边上。
“那你这把钳子能吓到他?”
“这把钳子不吓人,吓人的是一把旧钳子放在工具箱里,他看不见的时候才会怕——怕你什么时候会用到它”
老邢站起来,走到秋山面前蹲下,和秋山平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聊家常,但仓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竹签不钉指甲——太脆,一钉就裂,裂了就问不出话。
钢针也不扎手指,十指连心的痛感太集中,容易让人休克。
他要做的,是一层一层地剥掉秋山在审讯室里练出来的那层壳。
剥壳从手指开始。
钳口夹住指甲的边缘,从侧面最薄的地方切入。
金属触碰指甲的触感先于疼痛传递到大脑,秋山猛地挣了一下,椅子螺栓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钳子没有退,缓缓地、均匀地往外掰——指甲从甲床上剥离的过程比拔掉它更慢,更折磨。
秋山原本以为自己能扛住,毕竟他在特高课审讯室里见过更血腥的场面。
但旁观和亲身经历是两回事,当他的指甲盖被完整地从甲床上撕离,露出下面粉红色渗血的甲床组织时,他咬碎了舌尖,血从嘴角溢出来,但他没有出声。
王耀华坐在门口的木箱上,翘着二郎腿,看着老邢把一个个指甲摆在地上。
排得很整齐,像一排微型的墓碑。
秋山喘着粗气,胸口的粗布短褂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王耀华站起来,整了整大衣领口,走到秋山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的特高课情报分析科科长。
面色苍白,嘴唇上沾着血,右手拇指还肿着——旧伤未愈,左手指尖上五个血淋淋的甲床正在往外渗血。
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椅背上,如果不是被绑着,他可能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王耀华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然后脱下自己的呢子大衣,叠了两折,搁在旁边的木箱上。
他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露出两条精瘦的前臂。
“秋山,看看你这副模样。你不用太紧张,你给的那些情报,三方肯定都收到了。我们三方都在自查,但是我还是觉得太慢了。也许你直接说出来,会帮我节省一些时间。你写给我们的情报汇总里留了一处关键信息——关乎我的人在沪上的生死!你今天要把这个补上。还有‘更夫’,他到底是谁?”
秋山咬着牙,没有回答。
王耀华偏了下头,老邢从工具箱里拿起那个棕色玻璃瓶,用棉花蘸了里面的液体——高浓度酒精混着碘酒,涂在秋山裸露的甲床上。
这一次秋山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短促的惨叫,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王耀华等惨叫声停了,才弯下腰,把脸凑到秋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掌,秋山能看到王耀华眼底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对所有事物都了然于胸的疲惫。
“左手的指甲没了,还有右手,还有脚。身上的骨头裂开的疼痛和手指不是一个量级,老邢可以把你的每一根骨头都敲出裂缝但又不断开,让你清醒地感受到骨裂从四肢蔓延到躯干的整个过程。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老邢从工具箱里拿起那把小锤。
秋山看着他手里的铜锤,瞳孔急速收缩,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刚才的冷静和视死如归在老邢拿起小锤的瞬间全部崩塌了。
他想起自己在特高课审讯室用老虎凳和烙铁撬开别人嘴时的那些日子,他以为那就是审讯的最高境界,现在他才知道,他那些手段和眼前这个满手老茧的人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他还能清醒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正在遭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审讯,而他是被审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