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岗村的来历
宪兵队大楼的走廊里从下午就开始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不是天气的原因——窗外艳阳高照,苏州河上的雾气早就散干净了——是从二楼龟田办公室门缝里渗出来的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块浸了水的毛毡捂在整个楼层上,让人喘不过气。
值班的副官已经第三次从龟田办公室门口经过,每一次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但每一次都能听见里面龟田那沙哑的嗓子在对着电话话筒吼。
不是那种暴怒到砸东西的吼——龟田从来不砸东西,他舍不得——是那种把怒火压扁了、碾碎了、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骂法。
这种骂法比砸东西更让手下害怕,因为砸东西说明火气还有地方泄,不砸东西说明火气全憋在心里,迟早要找个倒霉蛋来承受。
山田从值班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朝走廊尽头龟田办公室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压低嗓子对渡边说:“大佐从中午骂到现在了,嗓子都哑了”
渡边坐在值班室角落里,背靠墙壁
他没有回答山田,只是抬起眼皮往走廊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沈安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推门进值班室,摘下军帽挂在门边的衣钩上,山田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压低嗓子把情况说了一遍。
下午梅机关的人来了一趟,送了一份正式公文。
公文内容是什么,山田没看到,但梅机关的人走之后不到一刻钟,龟田就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特高课武田,语气还很克制,像是在核实什么;第二个电话打给海军情报课小野寺,语气已经开始变硬了;第三个电话打给不知哪个部门的,声音大到走廊尽头都听得见。
沈安听完之后没有去值班室,只是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拿着几份码头巡逻日志的整理稿走进了龟田办公室。
推开门时龟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一只左手撑着窗台,右胳膊还吊在三角巾里,肩膀的轮廓在军装下面绷得像一块铁板。
桌上摊着那份梅机关的公文,牛皮纸封面,菊花纹章,鲜红的“秘”字印戳。
“大佐,码头巡逻日志整理完了”沈安把文件放在办公桌边角上。
龟田没有转身,只是用左手抓起桌上那份梅机关的公文,反手递到沈安面前。
沈安接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公文的措辞很官方,但中心思想就一句话:秋山义人逃脱至今未抓获,宪兵队在码头排查中未能及时发现逃犯行踪,负有不可推卸之责任。
这份公文不是武田发的——武田还没资格用这种语气跟龟田说话——是梅机关直接下发的,落款处盖着情报统筹课的章,经办人是岗村宁次的副手。
“岗村这个狗东西。”龟田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沙哑而低沉,“他从到沪上的第一天起就没正眼看过陆军的人。现在倒好,拿老子的宪兵队当替罪羊——秋山跑了,特高课审的人、特高课押的车、特高课的人在厕所里被人扭断了脖子,到头来怪老子的人没在码头上拦住他?”
他把烟头碾灭
“他不敢骂海军的人,海军那边有天皇的老同学。他不敢骂特高课的人,特高课是土肥原的嫡系。就老子的宪兵队好欺负——陆军的人,没后台,没背景,骂了也没人替我们说话”
沈安把公文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
龟田骂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左手撑着桌沿,呼吸粗重而缓慢。
然后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沈安没听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某种只有对方才能听懂的暗语。
挂掉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你先出去。”他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码头那边继续盯着,别给梅机关的人抓到新的把柄。”
沈安退出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值班室,直接回了自己的住所。
龟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等到深夜。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下他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绿色玻璃灯罩把光聚成一个昏黄的圆锥,照在那份梅机关公文上。
电话响了。
不是办公桌上的座机,是他抽屉最下面那层锁着的私人电话。
这台电话的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龟田拉开抽屉,拿起听筒。
话筒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口头简报。
龟田听着,左手握听筒,右手还吊在三角巾里。
对方说了大约几分钟,龟田从头到尾没有插嘴,只是在最后问了一句“确定?”,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把听筒搁了回去。
抽屉重新锁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公文纸哗啦响了一声。
院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
岗村宁次不是被重用才来沪上的——他是被“发配”来的。
他在东京惹了不该惹的人,准确地说,是惹了某个皇族成员。
具体怎么惹的,电话那头的人没说太细,只知道和一支陆军军乐队被强行并入海军军乐队有关——那是桩荒唐透顶的公案,涉及陆军和海军之间无休止的争斗,最后不知怎么的烧到了岗村身上。
他在参谋本部原本已经内定了一个实权位置,结果一夜之间调令改成了“支那派遣军总司令部情报统筹课长”,从东京一脚踢到了沪上。
龟田站窗前抽完一根烟,然后把烟头弹出窗外,看着那点火星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院子里的水洼,嗤的一声灭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是嘲笑岗村,是笑自己下午发的那些火。
他从医院被抬到那间和式旅馆听岗村训话的时候还在心里盘算过:干掉影佐祯昭、自己坐上梅机关头把交椅之后要怎么收拾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或者借着自己拿到的把柄直接坐稳自己土皇帝的身份
然后岗村从天而降,三颗星往肩章上一挂,天皇批示往矮几上一拍,他的如意算盘全打水漂了。
他恨岗村恨得牙痒痒,不是恨他抢了自己的位置,是恨他来得太巧——就在自己眼看就要摘桃子的时候,忽然发现桃子树上还蹲着一只比他更大的猴子。
现在想想,岗村在东京实权的位子上被一脚踢到沪上,心里怕是比他还窝囊。
好吧。
龟田把窗户关上,窗帘拉好,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岗村这是打算在沪上干出成绩——那就让他干,宪兵队就做好份内的事,码头照管,物资照押。
岗村想在沪上搞大扫除,那就让他搞。
扫出来的垃圾越多,得罪的人越多,到时候不用自己动手,自然有人会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