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沈安的人情世故
沈安回到宪兵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办公室换衣服,也不是去医务室处理手腕上的勒痕。
他站在宪兵队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把军装袖口的锈迹拍了拍,转头对山田说:“去把管理后勤的叫来”
后勤股长姓高桥,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胖子,管着宪兵队的食堂、被服和日用物资。
他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还在用围裙擦手上的油——刚才正在厨房盯着炊事兵切菜呢。
沈安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嗓子报了一串清单:每个人一包老刀牌香烟、一瓶清酒,以小队为单位分发,现在就去办。
长官级别的单独包装,清酒换成威士忌,再加一条好烟。
高桥听完之后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张了张嘴想说这得花多少钱,沈安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军票塞进他手里。
高桥把军票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财神爷。
“够不够?”沈安问。
“够够够,太够了”
高桥把军票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库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沈少佐,那个——谢谢啊。”
他这句谢谢说得特别真诚,因为沈安完全可以让他去采购然后回来报销,但沈安没有,直接掏了现钱。
这意味着采购剩下的零头不用上缴,可以落进他自己的口袋。
分发物资的过程本身就像一场小型庆典。
沈安亲自带着山田和渡边,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敲门,一个小队一个小队地派发。
推开值班室的门,把烟和酒搁在桌上,说一句“今天让兄弟们担心了,一点心意”,然后不等对方站起来敬礼就转身去下一间。
每个小队接到烟酒之后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带头喊一句“谢沈少佐”,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此起彼伏,像是接力赛。
几个刚入伍的新兵坐在营房里拆开香烟包装,抽出一根闻了闻,满脸不敢置信——老刀牌,正宗的英国货,码头上走私进来的价格够他们半个月的津贴。
一个老兵在旁边教育他们:跟沈少佐干活,亏不了你们。
新兵问为什么,老兵把烟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才开口——沈少佐管着码头的物资押运,所有从虹口进出的大宗货物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稍微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够全队兄弟吃香喝辣。
而且我们所有人的第二份薪水可是由龟田长官点头,沈少佐在负责
所以你们以后记住了,沈少佐的事就是宪兵队的事,沈少佐的麻烦就是宪兵队的麻烦。
话音刚落,另外几个老兵在旁边一边拆清酒包装一边点头附和,说这话实在,沈少佐做人没得说。
说实话要是沈安听到这话当场就得直接去给龟田磕头谢罪。
山田和渡边各自收到了一百日军军票。
山田接过军票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百军票,够他在菊酒屋喝一个月酒。
他把军票折好塞进胸口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咧嘴一笑。
渡边接过军票时只是点了点头,把军票夹进他那本翻烂了的《步兵操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夹一张很重要的文件。
但他的心里话沈安听得清清楚楚:一百军票,够买好多物资了,小妹的学费也够了。
给龟田的雪茄和金条是沈安亲自送到办公室的。
他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给——龟田不喜欢在下属面前收东西,这是规矩。
沈安等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盒古巴雪茄和那根金条搁在桌上。
龟田正在用左手艰难地批文件,抬头看了一眼那盒雪茄——正宗的哈瓦那货,盒子上烫金的古巴地图在台灯下反着光——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知道了。
但沈安退出办公室之后,龟田搁下钢笔,拿起那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桌上那盒雪茄,嘴角那道往下撇的纹路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心里想的是:沈安这小子,会做人。
比海军那边只知道送的破茶叶强多了。
晚上七点,虹口新开的松川料理店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灯光把门口的石板路映成暖橙色。
门帘是藏青色的,上面用白线绣着松针图案,门廊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柴鱼高汤和烤鳗鱼的香味。
吉野到的时候沈安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山田和渡边坐在旁边,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套餐具和几碟先付——芝麻豆腐、腌渍章鱼、醋拌海藻。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壁龛里挂着幅山水画,花瓶里插着两支白山茶。
吉野大马金刀地往主座上一坐,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又合上,说让沈安看着点,他负责吃。
沈安笑了笑,跟老板娘交代了几句——刺身要今天刚从吴淞口送上来的,烤鳗鱼要整条,天妇罗要现炸,清酒上两瓶京都伏见的,另外加一份松叶蟹火锅,蟹要大只的。
菜一道一道上,酒一瓶一瓶开。
吉野喝到第三杯清酒时脸上已经有了红晕,筷子上夹着一块金枪鱼大腹,嘴里还在嚼上一块烤鳗鱼。
山田正在跟渡边争论怀石料理里的八寸到底应该先吃左边还是右边,渡边难得开口,说了句“随便”,山田立刻炸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随便,吃个饭都随便,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吉野在旁边帮腔,说山田说得对,吃东西不能随便。
三个人吵闹的声音大得隔壁包间都有人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沈安趁着酒过三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包好的金条推到吉野面前。
吉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了。然后他把筷子搁在筷架上,把金条推了回来。
“拿回去”吉野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酒话,“你是我兄弟,兄弟之间不搞这个。今天我带人去梅机关不是为了让你还我人情,是因为我当你是兄弟。收回去。再不收我翻脸了。”
他把金条直接塞回沈安手里。
沈安看着吉野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金条收回了公文包。
他端起酒杯跟吉野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再多说什么,但碰杯的声音比平时更脆,酒洒了一点在桌上,谁也没擦。
山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嘴里的鳗鱼咽下去,凑到渡边耳边压低嗓子说吉野大佐就是这种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
渡边点了点头,拿起酒瓶给吉野满上。
吉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用筷子指着桌上那只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松叶蟹火锅,说蟹腿谁都不许跟他抢。
大家都笑了,包间里的热气把窗户熏出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虹口的街道上偶尔有黄包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过,远处苏州河上的汽笛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堆满了空盘子空酒瓶,砂锅里的蟹壳已经煮得发白,最后一口汤被吉野端起来喝了个底朝天。
随后沈安特地给吉野要来了三个菇凉,并嘱咐她们好好“照顾”吉野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