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军统的大计
军统沪上站的临时集结点设在闸北一间废弃仓库里。
这间仓库以前是家倒闭的纺纱厂用来堆棉纱的,地面上还铺着厚厚一层发黄的棉絮,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怪味。
仓库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木箱和一台锈得不成样子的纺纱机,天花板上只挂着一盏光秃秃的灯泡,灯光昏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老李站在那盏灯泡下面,面前站着二十多号人。
这些人是他按周明远的命令从军统沪上站各个小组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有的来自行动队,有的来自外围情报网,还有几个是专门从码头和补给站那边临时抽调过来的技术骨干。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经过交叉比对之后确认和内鬼没有任何接触记录,身份绝对干净。
他们穿的衣服五花八门。
靠左边站着的五个人穿着日本海军维修工的藏蓝色工装,领口和袖口沾着货真价实的机油渍——这些工装是从码头仓库里直接征用的日军备用品,上面的编号和军衔徽章都是真的,就算被日本宪兵拦下来盘查也挑不出毛病。
右边那排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褂,头上戴着破草帽,肩膀上搭着汗巾,看起来和码头上那些扛货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别。
中间几个穿得最讲究——一个是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打扮,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个是身穿和服、脚踏木屐的日本商人模样,嘴唇上还贴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卫生胡;还有一个穿着宪兵队军装——不是普通士兵的军装,是小队长的制服,领口别着少尉衔章,腰间挎着南部手枪套,皮靴擦得锃亮。
老李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把每个人的着装和装备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走到穿宪兵队军装的那个人面前时,他伸手拽了拽对方领口的衔章——是真货,不是地摊上买来的仿制品。
这身皮是几个月前宪兵队一个少尉喝醉了酒在码头边上被人扒下来的,经过好几道手才辗转到了军统手里,一直在仓库里藏着没用过,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老李检查完最后一个人的装备之后退后两步,站回灯泡下面,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从面前这二十多张脸上一一扫过去。
有的人年纪比他大,两鬓已经花白,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留下的痕迹;有的人比他年轻得多,下巴上连胡子都没长齐,但眼神已经不像新兵那样乱飘了,看着他时沉稳而专注。
仓库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和货船靠岸的汽笛声,仓库里面除了头顶那盏灯泡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声之外,安静得能听见棉絮被风吹动时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
老李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空旷的仓库里弹来弹去,撞在铁皮墙板上又弹回来,像是同时有好几个他在说话。
他说,这次行动的目标和路线,来之前各组长已经跟大家交代过了,他不重复。
他要重复的只有一点——这次计划筹备了很久,每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演,每一套服装、每一件装备、每一个人的站位和时间节点,都是计算好了的。
只要所有人按计划行事,不出差错,就能完成任务。
但如果有人在任何一个环节上掉了链子,哪怕只是慢了一步、多看了一眼、多说了一句话,整件事就可能功亏一篑,所有参与的人都会被拖下水。
所以从现在起,每个人脑子里只能有一件事——自己的任务。
不想别的,不问别的,不操心别人。
把自己这个环节做到位,就是对所有兄弟负责。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些话足够的时间沉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然后他提高了半个音阶,问大家有没有信心。
二十多个人同时吼出一个“有”字,不是那种稀稀拉拉七零八落的应答,是一个人用二十多张嘴同时喊出来的,短促而整齐,撞在仓库铁皮墙上发出嗡嗡的回响,屋顶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老李点了下头,转身拉开仓库的铁皮门,外面停着一排货运卡车——一共四辆,车身上的标识已经被涂掉了,挡风玻璃上贴着几张伪造的日军特别通行证。
所有人上车,出发。
夜深了,沪上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虹口一带的酒吧和料亭门口挂满了红灯笼,穿和服的艺伎踩着木屐在石板路上小碎步跑过,留声机里放出来的日本歌谣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混着三味线的弦音和醉酒军官们的笑骂声。
舞厅门口排着队,卖香烟的小贩在人行道上铺开一块破布,把老刀牌和樱花牌香烟一字排开,用走调的日语吆喝着拉生意。
梅机关总部二楼,冈村宁次把最后一份文件批完,合上钢笔帽,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军帽端端正正地戴好。
他下楼时门口的卫兵立正敬礼,他随意摆了摆手,弯腰钻进了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后座。
早苗已经坐在里面了——她今晚穿的不是梅机关秘书的藏青色制服,而是一件淡紫色的丝绸旗袍,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而是散下来披在肩上。
早苗的身份表面上是梅机关机要秘书实际上她是岗村从东京带过来的人,明面上负责处理冈村宁次的日常的秘书工作。
但实际上她的角色远比文件归档要亲密得多——她在冈村从东京被发配到沪上的最艰难时期一直跟在身边,是他在沪上唯一一个可以不用摆出大将派头与之相处的人。
有事的时候她是秘书,没事的时候她是别的。
整个梅机关都知道她和冈村的关系,但没有人敢多嘴。
轿车平稳地驶出梅机关大院,沿着虹口主干道往西开。
早苗从手袋里拿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掉冈村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然后靠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
冈村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手指摩挲着她旗袍袖口下那一截温软的手腕,偏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早苗抿着嘴笑,耳根微微发红,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轿车开到一条路口时减速了。
路口被临时路障封了一半,路障是用两个木制马架和一根横杆搭起来的,横杆上挂着块木板,木板上用日语写着“前方施工,车辆请绕行”。
路障旁边站着一个穿藏蓝色工装的日本维修工,头上戴着黄色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举着一面红色小旗,看见轿车开过来,抬起另一只手示意停车。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用日语跟维修工交涉了几句。
维修工用标准的关东口音回答,说前面水管爆了,路面塌了半边,还在抢修,至少要两三个小时才能恢复通行,所有车辆都得绕道。说完他举着红旗往右边那条岔路用力挥了几下。
司机回头看了冈村一眼,冈村正低声跟早苗说着什么,头也没抬地挥了一下手,示意司机照指示绕路。
司机挂上挡,方向盘往右一打,轿车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