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完美的配合

司机把方向盘往右打满，轿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夹在两栋砖木结构的老楼之间，两侧墙根下堆着废弃的板条箱和几捆发霉的稻草，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砖时车身猛颠了一下，后座传来早苗一声低低的惊呼，紧接着是冈村低沉的安慰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司机没有回头。

他在这行干了足够久，知道什么时候该看路，什么时候该装聋。

车灯照亮前方不到二十米的路面，光柱里飘着细密的灰尘。

他眯起眼——前面又有人。

不是宪兵，是两个穿便服的。

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看打扮像是洋行的职员；另一个穿着深色条纹和服、踩着木屐，嘴唇上贴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卫生胡，典型的日本商人模样。

两个人站在路中间，正在激烈地推推搡搡，和服商人揪着西装职员的领带不撒手，嘴里用日语骂骂咧咧地喊着什么“骗子”“还钱”。

西装职员被揪得眼镜歪在鼻梁上，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公文包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两个人刚好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那两个人充耳不闻，和服商人反而揪着职员的领带把他往墙上推，职员的后背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司机低声骂了一句，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去，用日语喊了一句：“喂！让开！没看见车吗！”

那两个人像是这才注意到有车来了。

西装职员趁机挣脱了和服商人的手，弯腰去捡地上的公文包，但和服商人又拽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拉了起来，两个人继续拉拉扯扯，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和服商人回头冲司机喊了句什么，手指着职员的脸，意思是这个人欠了他钱不还，他今天非要讨个说法。

司机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刹拉上，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大步朝那两个人走过去，军靴踩在碎砖地面上咯吱作响。

“够了！要吵去路边吵！这是军用车辆，耽误了公务你们担得起吗？”他伸手去推那个和服商人。

他的手指刚要碰到和服商人的肩膀，腰后侧突然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

冰冷，坚硬，枪口的触感透过军装布料清晰地传到神经末梢。

那个东西往前顶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明白那不是一根手指也不是一节钢管。

司机整个人僵在原地，举在半空中的手忘了放下来。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头戴破草帽、肩膀上搭着汗巾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后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这身打扮和码头上那些扛货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别，但苦力不会有枪，更不会用枪口顶着梅机关司机的后腰。

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用的是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日语开口了：“往前走，进右边的巷子。别回头，别出声，否则死！”

司机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轿车方向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见驾驶座的车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了——就是刚才那个在路口拦车盘查的宪兵队小队长，正准备弯腰钻进驾驶座。

小队长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聊天吹牛时截然不同，所有的客气和笑意都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层冰冷的专注。

他的动作很快速而平静，像是演练了很多次一样，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调整后视镜、松开手刹，整套流程像是已经排练了无数遍。

与此同时，轿车后座左右两扇车门同时被人从外面拽开。

两个穿着日本宪兵队军装的人一左一右堵在车门外面，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南部手枪——是德国造的毛瑟M1932，枪身比南部大了一圈，弹匣容量多出好几倍，枪管在车内顶灯的微光下泛着幽蓝色的烤蓝光泽。

两把二十响的枪口分别指着后座上两个人的太阳穴。

左边那个宪兵探进半个身子，一把抓住早苗的手腕把她从冈村身上拽开。

早苗的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仰倒，旗袍下摆翻卷到大腿根以上，嘴里发出一声尖叫但刚叫了半声就被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捂住了嘴。

右边那个宪兵把枪口直接顶在冈村的眉心上方。

冈村宁次僵住了。

不是那种慢慢停下来——是一瞬间从头顶到脚趾全部僵住。

刚才还在做的事戛然而止，所有的欲望被恐惧一盆冷水浇灭。

他整个人像是被从内到外抽空了所有力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惊愕交织的狼狈。

但大脑的本能反应还在——求生！他还想活着！

他缓缓举起双手，十指张开，手心朝外，做出标准的投降姿势。

那个宪兵队小队长已经从驾驶座上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两个黑色的粗布头套。

他看着冈村那双因为恐惧而瞳孔紧缩的眼睛，用标准的关东口音日语说了一句话，语调平静而冰冷，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判决书：“想活就别出声！”

小队长把两个头套甩给后座左边的宪兵。

左边的宪兵先给早苗套上头套，然后用一根细麻绳把她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绑完之后又把她往前推了推，让她整个人趴在后座地板上。

右边的宪兵把冈村的双臂反剪到背后，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道，然后打了个死结——是那种让人疼得嗷嗷叫的捆法，不激烈的反抗根本挣不开,如果他要反抗，第一时间就会被两人“带走”哪怕这会丢掉自己的生命！

接着把冈村的双手又和早苗的被绑在一起的手绑在一起，两个人的胳膊以一个别扭而无法挣脱的角度被绑在了一起。

最后套上扣上耳塞带上粗布头套，头套很厚，一丝光都透不进去；耳塞是特制的，外面包着蜡纸，塞进去之后世界瞬间变成一片死寂。

轿车重新发动。

小队长挂上挡，沿着巷子往前开。

他开得很稳，不快不慢，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一路上安排监视的人都没有触发警报。

快到出城口了。

他握着方向盘，借着一点点的时间空隙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块抹布，把前座稍微收拾了一下，又把早苗掉在前座的一只高跟鞋捡起来塞进座椅下面。

出城的路口排了几辆车。

他把车停在队列末尾，拉好手刹，摇下车窗，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给自己点上一根，胳膊肘搭在车窗边沿上，用标准的关东口音和旁边岗亭里的宪兵打了个招呼。

岗亭里的宪兵看见他身上的小队长制服，又看了看挡风玻璃上贴着的特别通行证，随意摆了摆手。

栏杆抬起，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轿车平稳地驶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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