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老实的岗村

速记员合上记录簿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把那份写满了假名字的记录簿搁在膝盖上，抬起眼看着冈村。

冈村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小腿淌到水泥地上，在灰尘里滚成一颗颗暗红色的泥珠。

他以为接下来还会有新一轮的折磨，以为那根木棍会再次落在他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但速记员看了一眼行刑的人，他重新翻开记录簿新的一页，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平淡语调说了一句话。

“重新介绍一下梅机关”

冈村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编造任何东西，那些真实的姓名和职务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他正在亲手把自己最后一张底牌交出去。

“梅机关现任情报分析课课长是松本浩一，四十二岁，住在虹口狄思威路，好酒，常去四川北路一家叫菊乃井的料亭，喜欢一个叫雪子的艺伎。”

“我查过，他在华北处理抗日分子名单时收过当地士绅的金条，用假名字存在正金银行虹口分行。”

“外勤行动课课长是田中茂，三十八岁，妻子在东京，在沪上有个情人——海军医院护士，姓小林”

“线人网络的代号和联络方式在他办公桌右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钥匙用细链子挂在脖子上”

“他每月月底去正金银行存入一笔现金，存单上的名字是他母亲未婚时的姓氏”

“电讯课课长是野村健一郎，四十五岁，退役海军通讯兵，负责所有秘密电台和密码本。”

“他有个习惯——每次更换密码本之后旧的那本不会立即销毁，我问过他他说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里以备日后核查。办公室在总部二楼走廊尽头左边第一间，窗外有棵梧桐树。天线塔在楼顶，天线朝向每天调整两次，凌晨四点一次，下午四点一次。”

情报分析课课长松本浩一、外勤行动课课长田中茂、电讯课课长野村健一郎——每一个名字都和早苗交代的一模一样，每一个人的年龄、籍贯、住址等等，都和早苗的口供严丝合缝。

他说完之后垂下头，下巴贴着胸口，呼吸粗重而迟缓，膝盖上的血已经把水泥地上那摊暗红色的泥珠越滚越大。

速记员翻开记录簿新的一页，问了下一个问题：“介绍一下特高课”

冈村闭着眼睛开始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但条理依然清晰——这大概是一个情报老手最后的职业本能，即使在被绑在铁椅上、膝盖被打烂的情况下，仍然能按照情报汇总的标准格式进行口头汇报。

“沪上特高课全称是日本驻沪宪兵队特别高等警察课，名义上隶属于宪兵队，实际上受梅机关直接指挥。

课长是酒井美惠子大佐，关东军出身，土肥原贤二的弟子，目前因伤住院，日常事务由副课长武田代理。

下设情报分析科，科长秋山义人大尉——”

他说到这里时嘴角抽搐了一下，秋山义人这个名字大概让他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秋山因叛变罪被处决后，该科暂由武田兼管。外勤行动班负责渗透、盯梢和抓捕，原班长铃木在闸北伏击事件中殉职，现由副班长接任。

电讯科负责电台监听和密码破译。另有一个专门针对抗日组织的潜伏小组，由武田直接掌握，成员名单和联络方式只有武田本人知道。”

速记员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录音机的磁带平稳地转动着。

冈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行刑的人把木棍换到另一只手上，棍身上的倒刺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冈村看到这个动作，喉结滚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最近有没有什么大行动？”速记员问。这个问题不再是重复提问，而是新的追问。

冈村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和梅机关、特高课的人员情报不同——人员情报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那些名字和职务就像刻在脑子里的档案目录，随时可以调阅。

但这个问题触及的是更高层级的机密，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甚至不是支那派遣军总司令部能单独决定的。

他闭上眼睛，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有”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面对的事

“帝国陆军参谋本部已经制定了下一步的攻势计划，代号‘浙赣作战’。”

“目标是彻底打通浙赣铁路线，摧毁沿线各处的中国军队机场。”

“攻势分为东线和西线两个方向，东线从杭州出发沿浙赣铁路向东进攻，西线从南昌出发向东夹击，两路大军计划在浙赣交界处会师。预计投入兵力十万以上，包括地面部队和航空兵支援。”

“沪上作为后勤枢纽负责弹药、粮食和药品的转运，所有从虹口仓库出港的物资都要在码头装船，经杭州湾转运至前线。”

“具体的师团番号和出发时间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但我在参谋本部的老部下上个月给我发过一封私人电报，提到第五师团和第十七师团已经从华北调往华中，目前正在杭州附近集结。攻势发起时间应该就在接下来几个月之内——具体到哪一天，我不能确定”

其他的情报也陆陆续续的交代了。

速记员突然抬起头看着冈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和梨本宫守正王妃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