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他们”不能活

第617章 “他们”不能活

冈村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刑具吓到的剧烈抽搐,而是一种极细微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颤抖。

他抬起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之前被砸碎膝盖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一种被彻底剥光了所有伪装之后、赤裸裸的羞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在审讯室里来回弹了好几轮。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念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旧报纸。

“……昭和十二年的秋季皇宫宴会上认识的。那天晚上我穿了全套礼服,勋章擦得锃亮。梨本宫守正亲王带着她出席——亲王那年已经快七十了,她才刚过三十岁,站在亲王身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访问和服,头发盘得很高,别了一支珍珠簪子。”

“亲王把她介绍给几个陆军省的同僚之后就自己去隔壁房间和海军的人喝酒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宴会厅里。没有人跟她说话——那些贵妇们不敢主动和亲王夫人搭话,男人们更不敢。她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梅酒,看窗外院子里那几株开始落叶的枫树。”

“我走过去跟她搭话。我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大概是夸她的珍珠簪子很别致,或者问她是不是觉得这种宴会很无聊。她笑了,不是那种贵妇人的矜持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她告诉我她其实很喜欢读书,最喜欢的作家是普鲁斯特,但亲王觉得小说是没用的东西,把她的书全扔了。我说我在巴黎担任过驻外武官,见过普鲁斯特生前常去的那家书店。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种光,在那种地方,在那些戴着假面具的人中间,你只要见过一次就忘不掉。”

冈村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哑了,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

“后来我通过宫内厅一个熟人弄到了她的私人通信地址,开始给她写信,她回了信,用印着梨本宫家纹的菊纹笺。信上说很久没有人跟她聊过了,亲王从来不跟她聊文学,只跟她说宫里的事,说哪个大臣被撤了职,哪个将军被调了防。”

“她在信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枫叶,说是在院子里捡的,夹在书里已经干了。”

“我们的关系维持了大约一年半,期间见面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早苗安排的,在箱根的温泉旅馆。”

“每一次见面她都会给我带一本她最近在读的书,扉页上写着日期和一句话——不是什么情话,就是一句她觉得写得好的句子。”

“那些书我都留着,锁在我东京寓所的书房里,我把它们锁起来的原因不是为了日后要挟她,我只是觉得——那是我这辈子仅有的、不是以军衔和职务换来的东西。但调令下来之后,那间书房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干燥而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接近梨本宫守正王妃,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野心在作祟。”

“我这大半辈子都在琢磨一件事——怎么往上爬?陆军省的人事任免表面上靠战功,实际上全靠派系!我的出身不够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我不满足——我想进入皇族的核心决策圈,想跳过内阁和陆军省直接拿到军机大权。凭战功不够快,我得另辟蹊径。”

“梨本宫守正亲王是皇族里对陆军影响最深的人之一,军部好几个大臣都是他提拔的。如果能通过他的枕边人拿到他的文书、印章和签字习惯,我就能在人事任免文件上做出任何我想要的文章。所以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研究梨本宫守正王妃”

“从她喜欢吃什么和果子,到她每个月去几次银座的美容院,再到她年轻时在京都住过的那条巷子叫什么名字——我全都查得一清二楚。”

“那场秋日宴会根本不是偶遇,是我在宫内厅的访客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之后动用关系弄到的请柬。”

“我背下了那段时间所有法国驻外武官的回忆录,就为了能在她面前说出那句‘普鲁斯特的书店就在塞纳河左岸’。巴黎驻外武官那段履历是真的,我对普鲁斯特从来没有任何兴趣。但她信了——她说从来没有人愿意这么认真地听她说话。她以为遇到了此生唯一的知己。”

“我赌的是能通过她拿到梨本宫守正亲王的私人印章,在人事任免文件上做出对我有利的变动,再让她在亲王耳边吹枕边风——亲王很爱她,几乎是百依百顺。”

“但我没想到——是真的没想到,她对我动了真情。她在最后一封信里说她在考虑跟亲王提出离婚,这在皇族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她真的打算这么做。”

“没多久事情败露——她的贴身侍女发现了她的异常行踪,直接密报宫内厅,宫内厅为了避免丑闻,把整件事压了下来,没有上军事法庭,但调令就是判决书”

“你们还是来了!”

速记员合上记录簿,钢笔帽拧紧搁在桌角。

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在审讯室里坐了太久,腿都蹲僵了。

录音机的磁带还在转,他弯腰按下停止键,把磁带从机器里取出来用标签贴好塞进胸口的衣袋里,然后朝门口偏了一下头。

另外一个人会意,跟着他鱼贯走出审讯室。

最后出去的人把铁门从外面虚掩上,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行刑的人,他们靠在铁桌边上,一左一右的看着冈村。

冈村坐在铁椅上,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渗血,凝固的血块把裤腿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

他低着头,呼吸粗重而迟缓,但眼睛还睁着。

他在等——等这些人把他的供述拿去核对,等他交代的那些情报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然后也许会有人来给他松绑,或者至少给他一口水喝。

他不知道早苗在隔壁已经被审了多久,更不知道她和自己说出了一模一样的答案。

走廊尽头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周明远正站在窗前。

窗户是封死的,铁皮屋顶上锈出的几个窟窿算是唯一的光源,海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带着盐腥味和腐烂海草的臭气。

他把早苗和冈村的两份审讯记录并排摊在桌上,左手的指尖压在早苗那份记录簿的牛皮纸封面上,右手翻着冈村那份刚送来的最新几页,一页一页地对照着看。

两份记录簿上的内容严丝合缝——三份梅机关主事名单、特高课编制架构、浙赣作战计划概要等等。

只有一处不同:早苗交代了那些主事们的私人癖好,而冈村没有——他对那些人的私生活一无所知,这恰好印证了早苗的供述,又说明冈村这次说的不是编的。

他把两份记录簿合上,推到桌子一角,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速记员和假宪兵小队长。

“浙赣作战的情报必须加急处理。让电讯组把所有情报分成三批发回重庆——梅机关内部架构和监视漏洞第一批,特高课编制和监视漏洞第二批,浙赣作战进攻路线图第三批。都用最高密级,每批发两遍,确保重庆收到!”

小队长点了点头,又朝审讯室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嗓子问那两个日本人怎么处理。

周明远把记录簿合上搁在桌角,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和今天晚饭有关的琐事,但小队长和速记员同时抬起了头。

“折磨至死!”

小队长和速记员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点了下头。

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没有人提出要不要先向上级请示。

小队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已经把烟拿下来捻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低头继续翻那份记录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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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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