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大张旗鼓的宪兵队
宪兵队的巡逻队一大早就在虹口和杨树浦一带拉开了阵势。
码头上,每个泊位都被拿着通缉令的宪兵挨个盘查,渔船、货船、舢板统统掀开舱板,连运煤的驳船都被竹竿捅过压舱水。
火车站那边更热闹,售票窗口前排队的旅客被挨个查了良民证,几个背着行李的乡下人被吓得把包袱抖了个底朝天。
公路卡口上,每辆出城的卡车都被掀开篷布,宪兵们连车厢夹层都拿刺刀捅过。
整个沪上的老百姓都看得出来——日本人又在找东西了,而且这回找的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当天下午,苏州河边上几个蹲在茶摊上喝大碗茶的搬运工最先传开了消息。
一个刚从虹口码头过来的船老大端着粗瓷碗,压低嗓子跟旁边的人说宪兵队在找一个日本大官,姓冈村,是什么机关的机关长,跟一个女人一起不见了。
旁边的人一听来了精神,连忙问是个什么女人?
船老大把碗往桌上一搁,说好像是他的秘书,两个人一起消失了好几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宪兵队把码头火车站公路卡口全封了都找不到。
茶摊老板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插了一句,说那不就是私奔了吗?
船老大拍了一下大腿——对!可能就是私奔!
“私奔”这两个字就像一把火扔进了晒干的芦苇堆,呼啦一下烧遍了半个沪上。
菜市口卖菜的妇人一边挑菜一边跟隔壁摊位的大婶咬耳朵,说那个日本大官为了个女秘书连官都不做了,天皇召见他都不回去。
弄堂口下棋的老头把象棋盘往旁边一推,跟棋友分析这女的肯定不是一般人物,说不定是哪个皇族的小姐,两个人被家族拆散了才跑到沪上来。
不一会,各个版本的故事已经开始在弄堂里的竹椅茶话会上流传开来。
最受欢迎的是私奔版本,细节丰富得像是有人在现场亲眼看过:冈村宁次和早苗青梅竹马,在东京时就被家族拆散,早苗为了追随冈村隐姓埋名进入梅机关当秘书,两个人忍耐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终于决定抛弃一切私奔,冈村为了不连累司机忍痛把司机也带走了。
还有个更狗血的版本说冈村在东京有个皇族情人,早苗只是替身,但冈村发现自己真正爱的是早苗,于是带着她逃离东京来到沪上,结果皇族情人派了杀手来追杀他们,冈村为了救早苗和杀手在荒滩上决斗身负重伤。
也有阴谋论说冈村根本没有私奔,是被早苗勾结抗日分子绑了,那个女秘书从头到尾都是间谍,用美人计把冈村骗进了埋伏圈。
更耸人听闻的版本说冈村被抓回了重庆受审,现在正关在歌乐山的监狱里等着枪毙。
菜市口卖鱼的阿三大概是沪上最早开始系统性地编造冈村恋爱故事的人。
他蹲在鱼摊后面,一边刮鱼鳞一边跟旁边卖豆腐的王寡妇说,他有个表弟在梅机关后厨帮工,亲眼见过冈村和早苗在办公室里搂搂抱抱。
王寡妇当天下午就把这个信息做了二次加工,告诉来买豆腐的每一个人——冈村为了早苗跟土肥原贤二拍了桌子,土肥原说你选她还是选军职,冈村当场把军装脱了摔在土肥原脸上,拉着早苗就走了。
到了天快黑下来的时候,闸北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已经能把这个故事讲得有声有色:冈村宁次为了一个女秘书跟上司决裂,放弃三颗星的军衔,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早苗私奔了。
说书先生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个细节——冈村的司机因为拒绝开车送他们私奔,被冈村亲手用佩刀捅死在驾驶座上,尸体埋在虹口某处荒地。
“怪不得宪兵队找不到车——车被冈村自己烧了!”说书先生把惊堂木往桌上一拍,“这叫毁尸灭迹!”
“狗屁!”台下有人起哄,“你说冈村杀人烧车,那宪兵队怎么不去挖尸体?”
“你懂什么,”说书先生不慌不忙,“尸体埋在荒滩上,被野狗刨出来叼走了,有人看到过野狗叼着一只人手在闸北巷子里跑!”
各个抗日组织的情报网也收到了这条消息,但他们的反应和普通市民截然不同。
老李把这份情报放在周明远面前,周明远看完之后把纸片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笑,但嘴角那道纹路微微往内收了一下——不是忍笑,是一种极度克制之后的满足感。
梅机关不敢承认冈村被军统杀了,宁愿让冈村和早苗的私情被全沪上编成桃色小说,也不敢面对真相。
宪兵队二楼办公室,山田从走廊里跑进来时差点撞在门框上。
他手里攥着一张从小报摊上买来的号外,脸上那种表情既兴奋又难以置信。“你们听说了吗?听说了吗?”他压低嗓子但音量根本没压下去,把那张传单拍在桌上,“全沪上都在说——冈村将军和早苗私奔了!”
他刚才去楼下拿文件,在走廊里听到值日军官们在议论,又跑到周围边上转了一圈,回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大,”他站在沈安办公桌前,声音里还带着一种刚听完天方夜谭的恍惚感,“外面都在传——冈村将军和他的秘书早苗私奔了,说是有好几天了,梅机关的人都找不到,还跑来找我们帮忙,刚才出去巡逻的兄弟们说码头上连船底都搜了,一根毛都没找到!”
渡边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手里那把南部手枪拆成了零件,正拿着一小块棉布慢悠悠地擦枪管。
他听完山田的话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了一句干净利落的评价——“蠢,私奔是假,出事是真!”
沈安靠在窗边,背对着窗外码头上此起彼伏的汽笛声,听完之后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个不可能同时消失的人同时消失了,不是私奔,就是绑架,或者是被人抓了,而且是同时抓的——能同时抓到他们的人一定提前掌握了他们的行踪。
也就是说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绑架,是策划已久的伏击。
而能策划这种伏击的人,在沪上屈指可数。
但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会说出来,他只是在窗台上敲了第三下,说不管冈村是私奔还是被抓,梅机关现在群龙无首,这段时间肯定会加紧盯防所有人——提醒大家自己别出岔子,免得被梅机关抓了把柄。
山田用力咬了一下烟嘴,渡边的枪栓被他拉得咔嚓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隔壁办公室里,龟田正雄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的雪茄已经灭了很久,烟灰缸旁边摊着那份被他扔了又捡回来的《费加罗报》,头版上那行法文标题被雪茄灰盖住了一半——“沪上军统站宣称击毙日军大将冈村宁次”。
他左手搁在电话听筒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窗外走廊里传来一阵阵军靴踩过水磨石地面的声响和巡逻队交班的吆喝声。
他伸手拿起了电话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