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都活下来了！”

山田和渡边站在办公室门口，走廊里静得只剩下楼梯口传来的穿堂风声。

山田的右手悬在半空中，指关节离门板只差几寸，迟疑了一瞬才敲下去。

“进来”龟田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沙哑而平稳，没有一丝困意。

山田推开门，和渡边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屋里还是老样子——台灯亮着，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蒂，桌上摊着那份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的《东京日日新闻》，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

龟田靠在椅背上，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间夹着那根已经灭了不知道多久的雪茄。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一头打盹的老虎。

只有左手指尖那个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的动作暴露了他在等人——节奏比平时快，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像是在心里反复打着某通电话的腹稿。

“说吧”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抬眼扫了两人一眼。

山田上前半步，把今晚的行动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但条理还算清楚。

他说他们按照龟田的指示带了八个人沿苏州河北岸往东搜索，在靠近吴淞口的一片芦苇丛后面找到了那个废弃仓库；仓库里有明显的人为清理痕迹——灰尘分布不均匀，扫帚划痕还在，审讯室的铁桌椅被推到墙角但桌脚压痕清晰可见；墙上有军统留下的铅笔字，地上有暗色痕迹，铁桌正中间放着一盘录音带。

他刻意略过了自己在审讯室里偷放磁带的细节，只是说一个队员发现了录音带，他立刻让通讯兵联系梅机关，梅机关情报分析课课长松本浩一亲自带了两辆车的人来接管现场。

松本做了详细的现场勘查，让人互相监督着把录音带封进了证物袋，还给宪兵队所有人都做了笔录。

说到笔录时他特意强调了一句——梅机关的人核对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任何矛盾。

龟田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雪茄从烟灰缸边上拿起来重新叼在嘴里，左手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然后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柱。

“知道了！你们两个下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今晚所有惊心动魄都毫无关系的例行公事。

山田和渡边同时立正敬礼，转身推门出去。

渡边走在后面，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台灯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声和窗外院子里梧桐枝桠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

龟田靠在椅背上，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上，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不再敲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越过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越过墙上那张沪上布防图，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他刚才让山田和渡边去把磁带放回仓库时只是想把烫手山芋甩回给梅机关，让这盘该死的录音带离他的宪兵队越远越好。

但现在山田的汇报让他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事实：松本浩一，梅机关情报分析课课长，一个以谨慎和多疑著称的老牌情报官僚，亲自勘查了现场，亲手封存了证物，亲自核对了所有人的笔录，然后客客气气地请宪兵队的人撤离。

以松本一贯的行事风格，如果他对宪兵队的说辞有任何怀疑，绝不会这么干脆地放人。

他信了！他不仅信了！还当面向山田表达了感谢!

龟田把雪茄从烟灰缸边上拿起来猛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串烟雾。

烟雾在台灯光圈里翻滚着散开，模糊了他脸上那道往下撇的嘴角纹路。

冈村死了，他的位置空出来了。

谁来坐那把椅子？松本的资历在梅机关内部仅次于冈村，但他是个技术官僚，没有军功，没有人脉，土肥原不可能把一个军事情报机关交给一个只会看档案的人。

田中的行动课在秋山事件中失误太多，早就在土肥原那里挂了号。

野村只是个电讯课长，更没戏。

而自己——自己手里握着全沪上最完整的宪兵网络，码头火车站公路卡口全在他的掌控之下，特高课的酒井还在医院里休整，武田那点三脚猫功夫更不值一提。

现在冈村死了——他龟田正雄不是冈村的走狗，他是敢跟冈村叫板的人。

这盘棋走到现在，他手里突然多出了好几步“先手”，不光背景占优、还有吉野那边、他自己兢兢业业的怎么会没有功劳？他现在纠结的是自己上位还是推一个受自己控制的人或者推一个自己人。

他把雪茄搁回烟灰缸边上，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摇了手柄。

听筒贴在耳朵上等了几秒，然后对接线员报了一串号码。

窗外的夜风吹得梧桐枝桠沙沙响，他等电话接通的时候，嘴角那道往下撇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一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大楼后门外，山田和渡边找了个宽敞的地方。

两个人靠在墙根下，谁也没有说话。

山田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老刀牌香烟，抖出一根递给渡边，又抖出一根自己叼上，划了根火柴先给渡边点上。

渡边吸了一口，山田也吸了一口，然后把火柴梗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灰白色的烟雾被夜风吹散在梧桐树的枝桠间，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盏路灯还在忠实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山田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疏的星星，长长地吐出一串烟雾。

他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审讯室里按下停止键的那一瞬间——冈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磁带咔哒一声弹出来，他和渡边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脸都白得像纸。

他抽了好几口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渡边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在夜风里被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