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松本的计谋

梅机关总部二楼会议室，松本浩一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放着那个封好的证物袋。

录音带在袋子里静静躺着，磁带盒背面那道裂缝在吊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是将近凌晨从废弃仓库直接赶回来的，军装上还沾着海边仓库里的灰，袖口蹭了几道红砖墙面的锈迹，但他顾不上换。

从仓库回梅机关的路上他已经把事情在脑子里反复盘算了好几遍——那盘磁带里录了什么东西，他大概猜了一下，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最后的处决！

正因为他猜不到，他才必须在第一时间把所有能扛事的人全拉到这张桌子前面来。

田中茂是第一个到的。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时还在系军装扣子，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眼屎。

野村健一郎紧随其后，手里拎着公文包，走进来时脚步很轻，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证物袋，然后默默坐到了自己惯常的角落里。

大岛健一和吉田茂几乎是同时到的，两个人在走廊里碰了头，推门进来时嘴里还在嘟囔着“又出什么事了”，但当他们看到松本面前那个封好的证物袋时，所有的不满和牢骚都咽了回去。

最后进门的是行动课的几个外勤组长，他们从楼下值班室被直接叫上来，军装上还带着夜班的褶皱。

“人到齐了！”松本站起来，把证物袋推到桌子正中央。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压在塑料袋上，指尖微微泛白

“这是宪兵队今晚在沿海废弃仓库发现的物证！磁带没有标签，来源不明！宪兵队的人说他们在仓库里找到它时就放在审讯室的桌子上，周围有审讯痕迹和军统留下的字迹。”

“磁带里面的内容——我没听过！”他抬起眼，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脸，“叫各位来，就是想问问各位的意见，我们该怎么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田中茂从椅子上直起腰来，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既然是线索，那就直接听。别到时候上面问起来有没有进展，我们又抓瞎了。土肥原长官的耐心可不是无限的。再说了，发现物证当场核验，这是情报机关的标准流程！”

“按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松本看了田中一眼，然后目光扫过其他人。

野村靠在角落里点了下头，大岛和吉田也没有表示反对。

松本偏头示意旁边的便衣去拿设备。

衣快步走出会议室，不到几分钟就提着那台便携式录音机回来了，后面还跟着那两个从仓库一路护送磁带回来的便衣，在会议室角落里站定，四只眼睛盯着录音机，充当现场见证人。

磁带被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松本亲自把它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喇叭里传出嘶嘶的电流声，然后是冈村宁次的声音。

“……昭和十二年的秋季皇宫宴会上认识的，那天晚上我穿了全套礼服，勋章擦得锃亮，梨本宫守正亲王带着她出席——亲王那年已经快七十了，她才刚过三十岁，站在亲王身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访问和服，头发盘得很高，别了一支珍珠簪子……”

松本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往椅背上靠了半寸。

田中茂叼在嘴里的烟掉在桌上，烟头在桌布上烫出一个焦黄的洞，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野村健一郎从角落里直起腰来，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独眼睁得很大。

大岛和吉田两个人同时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冈村宁次正在亲口供述自己如何设计接近梨本宫守正王妃、如何在宫内厅的眼皮底下和她保持了一年半的私情、又是如何败露被踢到沪上。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录音机喇叭里传出的那个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关掉！”松本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便衣冲上去按下停止键，磁带咔哒一声弹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松本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

田中茂把桌上掉落的烟头捡起来扔进烟灰缸，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大岛和吉田两个人都不敢看对方，各自低着头盯着桌面。

“现在……怎么办？”

田中茂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抽了一整夜的烟。

吉田茂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着镜片，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他说不管谁刚才说要听的——现在听到了，怎么办？这可是冈村将军亲口交代的供词，皇室秘辛，谁碰谁死。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从那盘磁带移到松本脸上，犹豫了一下开口：“我们能不能就当没听过这盘磁带？把它封存起来，不上报，不记录，就当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田中茂转过身来瞪着吉田，脸上的表情介于荒谬和愤怒之间。

“你脑子进水了？宪兵队的人搜到这个仓库时所有人都看到这盘磁带了，松本带人去接管现场时外勤队的人也都在”

“从仓库回来一路上护送磁带的便衣有两个。刚才进会议室见证的又再加两个，我们现在关起门来听的，你以为外面的人不知道？就算我们几个能保密，宪兵队的人去过仓库，梅机关的便衣守过仓库——你打算把所有人都灭口吗？以什么理由？说他们知道冈村偷了皇室的腥所以必须死？你觉得土肥原长官会批这种灭口令吗？”

田中把烟头又点了回来，猛吸了一口。

他刚才在听录音带时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要是捅出去，第一个掉脑袋的肯定是梅机关的人，宪兵队和特高课反而撇得干净。

但如果不捅出去，把磁带悄悄处理掉，然后跟上面说仓库里什么都没有——被查出来就不是什么小问题了！

左右都不是人。

他想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重庆的报纸，他们可以对外说重庆的报纸不是说冈村被军统审了吗？这盘磁带就是最好的物证，至于里面说了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没听过，磁带交上去，上面自己听，上面听完之后怎么处理，那是上面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把皮球踢给上面，这主意本来不错！”

野村健一郎终于开口了，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壁“但现在的问题是，这盘磁带现在已经在这个房间里被放过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里面的内容！”

“物证可以往上交，但我们的耳朵已经听到了，万一上面听完之后问一句——你们谁听过？我们怎么回答？说没听过？这么多人顺便一问就知道是假话！听过？死罪！”

他顿了一下，“不管磁带交不交，只要这件事传出去，我们这些人——尤其是松本课长——就是知情人，而知情人在这种事情上，通常只有一种结局！”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田中茂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把烟头摁在窗台上碾灭，开始一个一个地算人头。

他说山田的小队搜仓库时看到了磁带，护送磁带的便衣看到了磁带，外勤封锁现场的人看到了磁带。

灭口是不可能的——这世上有一种保密的最高境界，不是把秘密藏起来，是把所有人都变成同谋。

松本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慢慢抬起头。

他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放回桌上，说马上通知所有相关机关——宪兵队、特高课、海军情报课、井上公馆、岩井公馆、玉儿机关——让他们明天上午各派重量级代表来一下梅机关，就说有一件很大的事要和所有人商量！

磁带当众播放，所有人一起听！

听完了大家签一份联合纪要，证明这盘磁带是在废弃仓库里发现的，里面录有冈村宁次的供述，梅机关按照规定程序当众核验了物证。

至于供述的内容——纪要上不写，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从明天起，这盘磁带就是全沪上日军情报系统共同承担的秘密。

土肥原要追究，就追究整个沪上情报系统；皇室要灭口，就得所有人全算进去。

他不可能全灭！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就松了。

田中把窗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烟灰缸，嘴角抽了一下，说了句“这招够狠”。

野村点了点头，大岛和吉田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舒了口气。

松本把磁带重新放进证物袋，封好口，让那两个便衣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证物袋锁进会议室的铁柜里，钥匙由松本亲自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