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被人惦记的龟田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武田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那点红光在灰烬里挣扎着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十几个人像是同时被冻在了这间屋子里。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沙沙响，一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落在枝头上，偏着头用黑豆似的眼珠透过玻璃窗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墙上那面挂钟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走一格都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晰得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每个人的脑门。
酒井面前终于多了一杯茶，但她的手指始终没有碰过杯沿。
茶的热气在杯口盘旋了片刻便被会议室里浓重的烟雾吞没了。
小野寺把紫竹手杖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井上太郎和岩田周作各自盯着桌上那份纪要草案的空白处发呆，玉城真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假寐，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只有焦虑到一定程度的人才会做这种无意义的重复动作。
武田终于把手里那根已经烧到滤嘴的烟头从嘴里拿下来“我说——要不就直接往上交！磁带封好，附一份纪要，就说各单位共同核验了物证，鉴于内容特殊，建议由陆军省高层亲自裁定处置方式!反正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让知道该怎么办的人去办!”
话音刚落，井上太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岩田周作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着镜片，玉城真一睁开眼用一种介于怜悯和不可思议之间的眼神看着武田。
田中茂嘴角那道法令纹往下撇了撇，小野寺的独眼睁开了半只又闭上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你是傻子吗？
“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在一片沉默中开口的居然是酒井。她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搁回桌上，声音平稳而冷淡
“磁带是物证，我们是情报机关，发现物证按程序上报是我们的职责!磁带里录了什么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我们决定不了，也不该由我们决定!如果各位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就说!如果没有，我觉得武田的办法也不失是一种办法”
井上太郎放下手里的纪要草案，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酒井课长说得轻巧！上面收到这盘磁带，第一反应不是听里面的内容，是问一句话——‘你们谁听过了？’到时候我们怎么回答？说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上面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在沪上的人已经全部知道了皇室的秘密，而秘密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多，上面就越不安心！上面不安心，我们这些人哪个能睡得着觉？”
“那你说怎么办？”
酒井转头看着他，语调没有任何波动
“我们是把这盘磁带封存起来当没发现过？到时候上面问起来——仓库找到了，军统的字迹找到了，审讯痕迹也找到了，到时候如果军统爆出有录音带，而我们唯独录音带不见了，你怎么解释？”
“还是说我们把它直接销毁？那是毁灭证据，罪加一等！或者我们就这么一直拖着，拖到上面主动来问？上面问的时候你怎么回答——说磁带在梅机关保险柜里放着，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就先放着？你觉得上面会夸你谨慎还是骂你无能？”
“而且如果到时候军统拿来威胁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死寂。
小野寺秀明把紫竹手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身前，独眼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等所有嘈杂声都平息下去之后才开口。
“在座的诸位，有一个事实我们需要正视，宪兵队今天没有派人来——通知早就送到了，梅机关的秘书亲自去签收的。他们不来，是因为他们不想在这件事上表态。而宪兵队的龟田正雄大佐——”
他顿了一下，“据我所知，现在正在东京，他在东京做什么，我想在座诸位多少都有耳闻，而且他的关系可能是我们在场人当中最硬的一位”
“不管冈村的继任者是谁，龟田大佐都已经是梅机关机关长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这盘磁带交不交、怎么交，直接影响梅机关的下一步人事布局！如果我们现在就草率决定了，等龟田大佐回来发现全沪上的情报系统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替他做了决定，他会怎么想？”
“小野寺大佐的意思是——让龟田也掺和进来？”玉城真一从角落里直起腰来。
“不是掺和，”小野寺把紫竹手杖横搁回膝盖上
“是让他承担他应该承担的那份责任！龟田是宪兵队大佐，冈村失踪案发生后宪兵队一直是协助搜寻的主力，磁带发现的地点也是宪兵队的人最先找到的！”
“按程序，他本来就应该是联合核验物证的单位代表之一！他现在不在沪上是他的事，我们等他回来再去请求他签署纪要不是正好吗？他到沪上之后我们再一起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松本听到这里嘴角那道纹路微微收了一下。
小野寺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想拉龟田下水，多一个肩膀扛这口黑锅。
但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多一个大腿分担压力，磁带的处置方案就多一份说服力，上面要追究起来也多一个挡箭牌。
他点了下头，其他人也没有再反对——毕竟多一个人分担责任，谁也不会嫌多。
玉城真一从角落里把自己面前那份纪要草案推出来，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纸面上。
“各位，先不管怎么处置这盘磁带，有一件事必须现在就定下来——这份纪要上要明确写清楚：各方代表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通知来听取物证的！也就是说，我们在到会议室之前没有人知道磁带里录了什么。梅机关按照规定程序当众核验物证，各单位代表共同见证。这一点必须白纸黑字写进去！”
松本点了下头，刚要开口，田中茂在他旁边把烟头摁进烟灰缸，往前欠了欠身。
“作为梅机关外勤课长，我和梅机关全体同仁也同样是第一次听到这盘磁带的内容！梅机关在播放前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磁带的任何信息——包括我们自己人在内！”
这话说完，井上太郎和岩田周作同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野寺的独眼睁开了半只，扫了田中一眼，又闭上了。
玉城真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武田直接偏过头去点烟，烟雾后面那张脸上写满了嘲讽。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梅机关的人怎么可能没听过？那盘磁带从仓库带回梅机关之后，松本肯定第一时间召集梅机关各课课长关起门来开了会，然后才通知各单位派代表来。
这段时间里他们干了什么，在场所有人都猜得到。
但没有人点破——现在还需要梅机关在前面顶着，点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散会之后各单位代表陆续走出会议室。
酒井美惠子走在最后面，手杖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从手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然后把武田叫到身边压低嗓子交代了几句，说这盘磁带不管最后怎么处置，冈村和梨本宫守正王妃的关系现在已经是全沪上情报系统公开的秘密，秘密一旦公开就不再是秘密，而是把柄，以后谁要是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特高课必须有预案。
说完她把手帕折好放回手袋里，拄着手杖沿着走廊慢慢往楼梯口走去。
她在想刚才会议室里那些人在提到龟田时脸上的表情——他们真的以为龟田回来之后能被他们拉拢？或者被逼站台？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清楚龟田的为人，想逼龟田表态？做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