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不粘锅的龟田
宴会厅里的气氛在龟田走下舞台之后达到了高潮。
艺伎们弹着三味线，曲调欢快，舞台上的纸扇舞翩跹翻飞，宾客们觥筹交错，碰杯声和寒暄声此起彼伏。
龟田端着酒杯在几张主桌之间周旋，吉野和秘书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每到一桌都有人站起来敬酒，说些恭贺升迁的吉利话。
他喝得不多，每次碰杯只是抿一小口，但态度极好，谁来敬都笑脸相迎，偶尔还拍拍对方的肩膀寒暄几句家常，把场面上的气氛调得热络而不失分寸。
松本浩一从宴会厅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玉儿机关的玉城真一、井上公馆的井上太郎、岩井公馆的岩田周作，四个人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在酒精和吊灯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刻意放松却又藏不住焦灼的复杂神色。
他们之前已经低声商量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决定趁今晚这个机会把话挑明。
龟田现在是少将了，又是梅机关的新任机关长，那盘录音带的事迟早要跟他汇报。
与其等他上任之后秋后算账，不如主动出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纪要的事定下来。
特高课那边没有动静。
酒井美惠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喝茶，看到松本四人起身便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侧头对正准备跟着站起来的武田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坐下，别掺和”。
武田犹豫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松本那桌，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酒杯闷闷地灌了一口。
76号的李力群坐在靠后的桌子边上，正埋头啃一只蟹腿，压根不知道这些日本情报头子在打什么哑谜。
“龟田将军，”
松本走到龟田面前站定，端起的酒杯保持在胸口高度，态度比之前在梅机关会议室里商量对策时恭敬了不少
“恭喜荣升，上次在梅机关和各单位的联合通报会上，我们共同核验了那盘在沿海废弃仓库发现的录音带，按照情报机关联合核验物证的标准程序，需要各方代表共同签署一份纪要，当时宪兵队没有人出席，所以纪要一直没有完成最后的签字。既然您已经回来了，看是否方便抽时间把这份纪要补签一下？”
龟田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听完之后微微偏了下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语气反问：“什么纪要？我在东京待了这么多天，沪上这边的事不太清楚。松本课长说的是哪件事？”
松本也不绕弯子，直接回了一句“是关于冈村将军的”。
龟田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把酒杯搁在旁边的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杯壁，然后抬起头看着松本，语调不急不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宪兵队当时只是负责协助搜查。山田带领一个小队找到那个仓库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梅机关，现场也移交给你们了。磁带是你们带回去的，核验是你们做的，从头到尾宪兵队没有参与过物证的分析和研判，现在怎么还需要我在纪要上签字？”
松本被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
他身后的玉城真一见状赶紧上前半步接过话头，语气比松本更客气：“龟田将军，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所有人在听过磁带之后一致认为，这件事关系重大，应该等您回来之后再共同决定下一步的处理方案，这份纪要不仅仅是核验物证的记录，也是各单位共同决策的证明，所以您的签字不可或缺呀。”
龟田听完之后嘴角那道纹路微微往内收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冷嘲热讽的笑，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官僚听到年轻人在办公室里犯了个低级错误时发出的那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宽容的笑。
“哦，那你们就这样干等着我回来？冈村的事这么重要，怎么能等谁呢？我要是在东京再待上一个星期，你们是不是就再等一个星期？这可是关系到梅机关机关长下落的大事，每一分每一秒都宝贵得很！”
“你们作为现场最高级别的负责人，当时就应该当机立断，先做出处置方案，然后把结果报给我就是了——等我回来再决定，这不是耽误事吗？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可是要追究各位不作为的责任的！”
他用的是半开玩笑的口吻，但松本四个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最后那句“不作为”虽然在玩笑的语调里裹了一层糖衣，但糖衣里面的药丸苦得让在场几个人喉咙发紧。
龟田点到为止，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说下去：“这件事呢，我们宪兵队当时只负责了搜查。后续的核验、分析、研判，都是你们梅机关牵头做的，你们比我们更熟悉情况。所以这件事还是你们熟悉情况的人来决定比较好。我先不参与，免得不了解情况反而干扰你们的判断。”
“等我正式到梅机关就任之后，也会尊重各课的专业判断，不会不熟悉就瞎指挥的。如果宪兵队在协助搜查过程中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可以找新任司令吉野大佐核对——他山田带领的小队就是他所属的小队，情况应该比我清楚！”
吉野一直站在龟田身后，听到这句话立刻端着酒杯上前半步，冲松本几个人微微欠身，咧嘴一笑：“以后请各位多多照顾。宪兵队这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来找我！”
话说得客气，但配上他那张刀疤脸和粗犷的嗓门，听起来更像是在说“别来找我，找了也没用”。
松本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龟田已经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宪兵队只负责搜查，后续不参与，这是程序问题；不了解情况不便签字，这是专业问题；你们自己决定自己负责，这是权限问题。
三个层面堵得严严实实，再纠缠下去就是不懂规矩了。
龟田端起酒杯举到松本面前，语气比刚才更缓和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被自己训了几句的下属：“这一杯算我为我不在沪上这段时间对你们工作的影响赔罪！后续还望大家同心协力，为帝国、为天皇陛下分忧！！”
松本四个人同时举杯，各自抿了一口，然后端着酒杯退回自己的座位。
龟田转过身朝下一张桌子走去，边走边侧过头压低嗓子对吉野交代：“他们刚才说的那件事，你别去沾边。不管谁来找你，就坚称宪兵队只负责了搜查，后续没有跟进，不了解情况。”
“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找后账，就说行动记录和搜查记录都在档案室里备着，欢迎随时来查！”
吉野虽然从头到尾没听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有一个优点——不该问的从来不问，龟田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他用力点了下头，继续跟在龟田身后往前走。
龟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酒井美惠子的桌旁。
酒井今晚穿了一身素雅的访问和服，浅蓝底色配银灰缠枝纹，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的细带，和平时在医院里裹着病号袍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化了淡妆，口红用的是京都老铺的豆沙色，端庄得体又不失锋芒。
看到龟田走过来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微微欠身，用一句不轻不重的玩笑开启了话题，夸龟田将军的秘书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全场的男人都看呆了。
龟田的秘书站在他身后半步，听到这话微微低下头，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含蓄笑意，没有做声。
龟田闻言哈哈一笑，偏头看了自己的秘书一眼，又把目光转回酒井脸上，用只有同桌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酒井课长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夫人过几天就要来沪上了，这话要是传到她耳朵里，我可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要是被她罚了，我就转过头来给你穿小鞋——特高课的经费还等着梅机关批呢。”
酒井连忙笑着摆手道歉，说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龟田将军大人大量别当真。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一下杯，龟田抿了一口酒，酒井也端起茶杯回敬了一下。
龟田又和酒井桌旁的武田寒暄了几句，问了问特高课最近的治安情况，武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回了几句。
龟田点点头，说了句“辛苦了”，然后端着酒杯继续往下一桌走去。
酒井目送龟田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重新端起茶杯，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隐去。
刚才龟田在松本面前滴水不漏地推掉了录音带的签字，又用一句玩笑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她对龟田的试探——他会不会打压她的特高课，以她的判断应该不会，不过可能要真的以他为尊了！
她放下茶杯，偏头看了武田一眼，武田正闷着头喝酒，显然还在为刚才被拦下的事耿耿于怀。
酒井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桌上的清酒壶给他满上了一杯。
宴会在一片碰杯声和欢笑声中走到了尾声。
台上的艺伎收起三味线鞠躬退场，记者们收拾好相机和镁光灯从侧门陆续离开，梧桐树上的彩灯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沈安站在酒店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山田在身后打了个哈欠，渡边把三轮摩托从停车场开过来，引擎在安静的广场上突突地响。
广场上的宪兵也开始有序撤岗，警戒线被卷起来装进卡车后备箱，和今天收到的“红包”里面不仅仅有军票还附带一大坨酱牛肉和按照小队分发的酒，而且是每个小队不同味道的，他们还可以不同小队之间换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