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上面不追究?
授衔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龟田一大早就到了宪兵队。
他没有穿那身崭新的少将军装,而是换回了平时那套旧的大佐制服,右胳膊还吊在三角巾里——新伤早就好了,但他习惯性地保留着这个姿势,因为这样能让下属觉得他还在养伤期间坚持工作,无形中多几分感念。
他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和吉野交接宪兵队的工作。
交接地点在龟田原来的办公室。吉野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宪兵队近期的全部勤务日志、巡逻排班表和码头物资调度记录。
龟田接过档案袋没有翻,直接搁在桌上,然后示意吉野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外加沈安。
龟田让沈安来是因为接下来要谈的事和钱有关,而沈安是管钱的人。
宪兵队每个月的外快收入——码头物资押运的抽成、各路走私贩子的孝敬、补给站物资调配的回扣、还有虹口几家料亭和赌场的保护费等等——全部由沈安经手分配。
账目明细倒也不是没有,但那是两套账:一套给上面看的,干干净净,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
另一套存在沈安那边,龟田和吉野压根没有多问沈安什么,谁该拿多少、什么时候拿、用什么方式拿,他比谁都清楚。
“吉野,宪兵队的日常运转你比我熟,换你坐这个位子我放心,今天要说的主要是分钱的事”
龟田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我去了梅机关之后,码头那边的分成还照旧——原来分给我的那一份,以后就拨两成到宪兵队这边。”
吉野刚要推辞,被龟田抬手制止了。
“听我说完。我到梅机关之后,那边的人不一定服我!松本在情报分析课待了那么久,田中管外勤行动也管了好几年,野村的电讯课更是铁板一块。”
“我空降过去,手里没有能收买人心的东西,他们凭什么听我的?所以我想了个办法——从宪兵队这边的分成里抽出半成,再加上原来给我的,凑足两成半,专门作为梅机关各课课长和主要课员的额外补贴!”
“这笔钱不从梅机关的账上走,由宪兵队这边直接发放,名义就是‘宪兵队与梅机关联合勤务津贴’,他们拿了钱,就算不服我龟田正雄这个人,也会服这笔每个月准时到账的津贴!而且下面的人到时候怎么选边站那就是轻而易举了!”
吉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说这招够狠,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梅机关那帮人拿了宪兵队的津贴以后谁还敢在龟田面前摆脸色。
龟田没有笑,只是把茶杯搁在桌上,转向沈安。
“沈安,这笔钱以后还是由你来经手。你在码头上的账目做得最清楚,以后记得做”
沈安垂下眼,微微欠身,说承蒙长官厚爱,一定尽心尽力。
这话说得恭敬而得体,脸上的表情也是标准的感激与谦逊。
但他心里那道防线差点没绷住——龟田的心声在他脑子里比本人说话还清晰:
【沈桑办事我还是放心的,反正以后梅机关那边的钱也让他来管……要不找个时间搞个联络官的虚职让他有个名义在那边走动,顺便帮我看看谁对我阳奉阴违?】
联络官,梅机关——这意味着他可以合法进出梅机关总部,接触到梅机关各课的文件流转,和各课课长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
这些人谁跟谁不对付、谁手里有什么秘密、谁最近在查什么案子,喝几杯茶聊几次天就能摸个七七八八。
而且他手里攥着津贴发放权,所有拿钱的人都对他天然有几分客气,很多话在钱面前就会变得不那么严实,而且他的能力也能辨认真假!
这简直是把梅机关的情报大门给他开了条缝——关键是门还是他们自己人打开的。
龟田交代完之后便和吉野开始逐项核对宪兵队的勤务日志和档案文件。
沈安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山田正靠在走廊墙上打哈欠,见他出来立刻凑上来问长官们是不是又在分钱了,渡边靠在楼梯口擦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山田立刻炸了毛,说怎么没关系,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里拌起嘴来。
沈安没有参与这场辩论,只是在烟雾后面微微眯了下眼,把刚才龟田那番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龟田的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刚上任少将,在东京的关系虽然硬但在沪上缺乏嫡系,梅机关那帮老人个个都是老资格的地头蛇,光靠一个机关长的头衔压不住他们。
用宪兵队的钱收买梅机关的人心,既不用花自己的钱,又能让梅机关的人对宪兵队产生依赖——这招借花献佛玩得炉火纯青。
龟田的确是个老狐狸,但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亲手安插在梅机关的这双“眼睛”,不仅会帮他看谁阳奉阴违,还会把梅机关的所有秘密看得比他更清楚。
与此同时,松本浩一在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一早就把那份纪要连同录音带一起封好,通过军用机要渠道加急送往东京。
他在报告里把联合核验的经过写得滴水不漏——各单位代表共同听取了物证内容,确认磁带来源和现场勘查结果相符,建议由陆军省高层亲自裁定处置方式。
报告末尾附了那份所有单位代表签过字的纪要,唯独宪兵队的签名栏是空白的。
他斟酌了很久要不要在报告中提到宪兵队缺席的事,最终还是决定如实写——龟田不肯签字的事全沪上都知道,瞒也瞒不住,不如照实说反而显得坦荡。
报告发出之后松本就开始等。
等了一天,东京没有任何回音。
等到第二天傍晚,还是没有任何回音。
他每隔几个小时就去电讯课问野村有没有东京来的加密电报,野村每次都摇头。
到了第三天上午,松本已经坐不住了——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上面收到这种涉及皇室的敏感物证通常只有两种反应:要么雷霆震怒,连夜发报追问细节;
要么石沉大海,一个字都不回。
第一种说明上面在认真处理,第二种说明上面在犹豫该怎么处理。
犹豫的时间越长,说明这件事越棘手,而棘手的事往往最后都会找一个替罪羊!
就在他开始考虑要不要直接给土肥原长官打电话时,东京的回电终于到了。
不是加密电报,是一通电话——陆军省情报部的值班参谋直接打到了梅机关总机,接线员转给松本时话筒那头的声音冷得像机器人在念稿:“梅机关呈报的物证及纪要已收悉,此案由高层直接处理,梅机关及所有参与核验之单位从即日起停止一切相关讨论,所有知悉物证内容之人员不得在任何场合以任何形式提及此事!无需追加报告,无需追问进展!”
松本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才说了一句“明白”。
挂掉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按铃叫来秘书,让他通知所有参与联合核验的单位代表——口头通知,不留书面记录,原话照传,一个字都不要加,一个字都不要减。
命令传下去之后整个梅机关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有人讨论这件事,没有人追问为什么上面不让说,甚至没有人敢在走廊里提到“录音带”三个字。
但这种沉默不是平静,是所有人都在心里反复琢磨同一个问题——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任何处置意见,不销毁也不封存,甚至连“此事由高层直接处理”到底是由哪个高层处理都没说清楚。
这种模糊到极点的命令比直接骂一顿还让人难受,直接骂一顿至少知道自己错在哪,模糊的命令让人连该怎么补救都不知道。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井上太郎。
他打电话给松本,问上面到底什么态度。
松本把原话重复了一遍。井上沉默了几秒,压低嗓子问这算不算“不追究了”,松本说电报里没有“不追究”三个字,只说了“停止一切相关讨论”。
井上把电话挂了!
就这样知道录音带的所有人都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