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死里逃生的罗宾汉
罗宾汉回到那条熟悉的巷子时,天刚擦黑。
巷口那家卖烤地瓜的铁皮炉子还没收摊,炭火在铁皮炉膛里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但炉子旁边没有人。
往常这个时候,卖烤地瓜的老孙头正蹲在炉子边上拿火钳翻红薯,他那个瘸了左腿的儿子会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帮他收钱。
但今天铁皮炉子空烧着,老孙头和儿子都不在!
他继续往里走,隔壁王寡妇家的厨房窗户通常是半敞着的,这个时间她平常正在灶台前忙活晚饭了,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但今天窗户关着,厨房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做饭的味道。
再往前是刘跛子修鞋摊的位置,每天天不黑透不撤摊,今天连马扎都不见了。
巷子两侧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邻居家都静得不正常,连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都比平时暗,像是有人在每家每户门口路过时低声吩咐过“今晚别出门,别出声”!
最不对劲的是那条黄狗。
老孙头家养的黄狗,平日里一闻到他的气味就会从巷口摇着尾巴跑过来蹭他的裤腿。
今天他没有闻到狗身上那股熟悉的皮毛味——巷子里没有炊烟味,没有旱烟味,没有墙角夜香桶残留的臊臭味,连穿堂风里那股熟悉的烟火气息都没有!!
这条他住了许久的巷子被清洗过了!
他站住了,右手自然而然地从棉袍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腰侧,五指微屈——那个位置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拔出驳壳枪并完成瞄准击发。
他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遍两侧屋顶。
这条巷子的屋顶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哪片瓦是松的,哪根晾衣竿是活动的,哪个烟囱后面能藏人,他闭着眼都能走一遍!
王寡妇家的屋顶上少了一片瓦,下午还在,现在不见了;老孙头家烟囱后面那片阴影比平时厚了一层等等各种反常!
他调整呼吸,让吐纳变得极浅极轻,整个人的重心微微下沉,脚后跟离开地面半寸,用前脚掌承受全部体重。
然后他开始往后退,不是转身跑,是退——脸还朝着巷子深处,右手垂在腰侧,左手指尖擦过巷壁的砖缝,数着每一步的距离。
身后的巷口离他只有他快跑二十几步远。
巷口外面是主街,主街上有人,有摊贩,有夜归的工人,只要退到主街上那些人就不敢当街开枪。
屋顶上的人显然看穿了他的意图。
一声哨响,尖锐而短促,紧接着巷子两侧同时响起密集的枪声。
不是手枪,是冲锋枪——至少两把MP18,子弹从屋顶和巷口方向同时倾泻下来,弹头打在罗宾汉刚才站的位置,砖屑横飞,墙皮炸开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但罗宾汉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在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松开,整个人往右侧横移了一大步,后背撞在巷壁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横移动作就是他这辈子最快的一次,子弹擦着他的左肩打在墙上,砖屑溅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他的右手在同一瞬间从腰间拔出两把驳壳枪——不是一把,是两把,德制毛瑟M1932,枪管在昏暗中泛着幽蓝色的烤蓝光泽。
他没有瞄准,纯粹凭借弹道轨迹反推枪手位置,双手交叉同时开火。
两把枪在他手里像是活物,左手打巷口方向,右手打屋顶,交替射击的节奏密得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
屋顶上两个枪手应声从屋檐后面栽下来,巷口一个还没完全探出身的便衣被子弹击中锁骨仰面朝天摔回掩体后面。
第四个在对面屋顶上刚换完弹匣还没来得及拉枪栓就被两发子弹穿过烟囱侧面击中了手臂,惨叫着连人带枪从屋顶滚下来砸在老孙头家堆在墙角的破木箱上。
趁着这个火力间隙罗宾汉转身就跑。
不往巷口跑——巷口外面肯定还有人——往巷子深处跑,往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岔巷里钻。
他在一条岔巷尽头翻身过墙,落地时脚尖先点地然后整个身体顺势往前翻滚卸掉冲击力,站起来时两把驳壳枪的枪口还在冒着青烟。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来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继续穿行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巷子迷宫里。
翻过砖墙,钻过晾衣竿,跨过积水坑,每穿过一条巷子身后就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在墙上、地上、晾衣竿上,但每次都被他提前半拍闪过。
这种穿梭持续了很久。
等他终于从棚户区最南边一条暗渠里爬出来时身后的枪声已经完全停了,四周只剩下夜风吹过干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靠在暗渠出口的石壁上喘了几口气,把两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看了看——每把枪里还剩下几发子弹。
他把弹匣推进去关上保险,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西南方走去。
二十里路他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等他找到那个废弃仓库时已经是深夜,仓库门口停着一辆熄了火的黑色轿车,一个人靠在车门上抽烟。
还是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还是那顶压得很低的礼帽,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想杀更多汉奸吗?”那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开门见山,“想杀更大的日本官吗?”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随手扔给罗宾汉。
罗宾汉一把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是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一个小包裹。
“到了沪上,到这个地方找我”那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临行前摇下车窗看着罗宾汉,“你不会失望的!”
说完踩下油门,黑色轿车沿着土路颠簸着远去,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成两个暗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芦苇丛后面。
罗宾汉独自站在空地上,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那句“更大的日本官”上!
第二天傍晚,奉天火车站候车室里出现了一个穿灰布长衫、戴圆框眼镜、手提藤编行李箱的男人。
他左脸颊上贴着一小块纱布,走路时左脚微微有点跛,检票员接过他的车票看了一眼——票面写着“满洲国奉天站至沪上”,姓名栏里填的是“林振东”。
他走进月台时黄昏的最后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列车车厢的铁皮外壳上,他没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奉天城,只是把藤编行李箱搁在膝盖上靠窗坐下,闭上眼。
汽笛长鸣,车轮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