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再次行动
虹口吴淞路靠近横浜桥的地方有一家贸易商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森下商行”四个字。
商行专做清酒和罐头的批发生意,从日本本土进货,卖给驻沪日军各单位的食堂和军官俱乐部。
这门生意利润极厚,因为货源是独家代理,客户是军需采购,两头都不愁。
但虹口的商贩都知道,这家商行三年前还是一家中国人开的杂货铺,姓张的老板一家四口被特高课以“通敌嫌疑”抓走之后再也没回来,店铺就被一个叫森下诚的日本人占了。
罗宾汉在顺兴楼灭了高桥兄弟满门之后只等了一天,第二天傍晚就来了森下商行。
档案上写得很清楚:森下诚每周这个时间会亲自来商行查账,一个人来,不带随从,在二楼账房里待上将近一个时辰。
他查账时有个习惯——喜欢喝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每到这个点商行的伙计就会准时把茶送到账房门口。
傍晚时分,罗宾汉换上了一身从虹口旧货摊淘来的伙计短褂——灰布面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和手肘各打着两块同色补丁,乍一看和商行里那些搬货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他把驳壳枪插在后腰,用短褂下摆遮好,对着亭子间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微微佝偻着背,下巴贴着胸口,眼神游移不定,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活脱脱一个刚从乡下进城投奔亲戚讨口饭吃的学徒。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低头的角度——不能太低,太低显得心虚;不能太高,太高会被看到脸。
练到满意之后才推门出去。
商行的伙计们正忙着把刚从码头运来的几十箱清酒搬进后院仓库。
管事的姓福田,是个五十出头的日本老头,胳膊上全是搬货留下的肌肉,嘴里叼着半根烟,站在后院门口指挥伙计们把货码整齐。
罗宾汉混在搬货的队伍里,低着头扛起一个木条箱就往仓库里走。
福田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哪个伙计临时叫来的帮手,用手指了指仓库最里面的角落说“搬到那边去”,然后又转头去骂另一个把箱子摔在地上的伙计。
罗宾汉点着头搬了好几趟,每趟经过厨房门口时都往里扫一眼——灶台上搁着一只陶壶,壶嘴正冒着白汽,旁边放着一只粗瓷茶杯和一小碟茶叶,显然是为森下诚查账时喝茶准备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
商行门口传来一声汽车引擎熄火的闷响,接着是皮鞋底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咯噔声。
森下诚到了。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和门口的山田打了个招呼就径直上了二楼。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从一楼大堂一路响到二楼走廊尽头,然后是开门、关门、拉椅子的声响,接着一切归于安静——他开始查账了。
厨房里一个叫阿福的小伙计把刚沏好的热茶倒进茶杯放在茶盘上,端着往外走。
罗宾汉在后院门口看到这一幕,把肩膀上扛的空木条箱搁在墙角,快走几步从后面追上阿福,伸手接过茶盘,压低嗓子用带着北方口音的国语说了句“我来送吧,你帮山田叔去搬剩下的清酒”。
阿福认得这个下午和自己一起搬货的帮手,也没多想,把茶盘递给他转身就去后院了。
罗宾汉端着茶盘沿着木楼梯走上二楼。
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这是他故意踩出来的——一个伙计上楼送茶,脚步声太重或太轻都不对,太重显得毛手毛脚,太轻反而让里面的人觉得不对劲。
他在账房门口停下来,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低着头把茶盘放在书桌边角上,和任何一个怕做错事被骂的伙计一样——放下茶盘之后就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垂在身前,脑袋低着,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布鞋鞋尖。
森下诚坐在书桌前翻着账簿,左手边堆着几本进货单和发票,右手握着一支钢笔。
他头也没抬,只是用鼻子嗯了一声,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
罗宾汉没有往外走。
他把右手伸进短褂下摆,拔出了那把毛瑟M1932。
枪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烤蓝光泽,枪口稳稳地指向森下诚的脑袋。
他用东京口音的日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说“茶泡好了请慢用”——闭嘴,不然死!
森下诚抬头看到枪口时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手里的钢笔掉在账簿上,墨水洇开染黑了半页纸。
他毕竟是特高课外勤行动课的人,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迅速稳住了呼吸。
他没有喊叫,没有试图反抗,甚至没有站起来——他把两只手缓缓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手心朝下,然后抬起眼看着罗宾汉。
他的目光扫过枪口,扫过握着枪的那只布满硬茧的手,最后落在罗宾汉脸上。
他在心里迅速评估了眼前这个人的危险性——德制毛瑟M1932是连发手枪,弹匣容量二十发,在这个距离上就算他喊人,外面的伙计还没跑上楼梯他自己就已经被打成筛子了。
评估结果是:这个人不能硬碰。
他用一种极其客气、近乎讨好的语气开了口:“兄弟,我听你的口音是东京的,是不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指出来,要怎么补偿我都认了!”
罗宾汉没有回答。
他用枪口点了点桌上摊开的账簿旁边那张空白便笺,又点了点插在墨水瓶里的蘸水笔。
他环顾了一圈账房——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是一堵砖墙,就算窗户开着也没人能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森下诚脸上,枪口再次点了点便笺,用日语说了三个字:“写——免打扰”
森下诚拿起蘸水笔,在便笺上写了“免打扰”三个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写完把便笺放在桌角,又把手放回桌面上,抬起头看着罗宾汉,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问“接下来呢”。
罗宾汉的目光移到桌上那杯刚沏好的热茶上。
茶水深褐色,热气还在杯口盘旋,茶叶还没完全舒展开。
他忽然想试试这个人到底是怕死,还是说会借机反抗?
他用枪管轻轻敲了敲茶杯的杯沿。
“喝下去!”
森下诚低头看了看那杯还在翻滚着热气的茶,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他的手伸向茶杯,手指碰到杯壁时被烫得缩了回去,抬起头看了罗宾汉一眼。
他在等——等一个或许会来的让步。
罗宾汉把枪口又往前递了半寸,再次开口,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喝下去”
森下诚端起茶杯,仰起头把滚烫的茶水一口气灌进喉咙。
茶水入喉的一瞬间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着发出嘶哑的惨叫,茶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捂着喉咙拼命咳嗽,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呕吐,但胃里是空的,只能干呕出几口混着血丝和脱落黏膜的酸水。
罗宾汉走近森下诚,把枪收回腰间,弯下腰看着这个正在剧烈咳嗽、涕泪横流的人。
他伸出手在森下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老朋友。
森下诚感觉到肩膀上的轻拍,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古怪的声响——半是痛苦的呻吟,半是劫后余生的释然。
他用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句含含糊糊的谢谢,沾着泪水的手指摸索着想握一下罗宾汉的手。
在他的认知里,拍肩膀这个动作意味着过关了,这个人大概是来敲诈勒索的,现在茶也喝了,该出气的也出气了,接下来就该谈条件了。
罗宾汉右手突然发力,精准地砸在森下诚的喉结上。
那种练过铁砂掌的人才会使的短劲——力道全部集中在指关节接触喉结的那一瞬间爆发。
森下诚的喉结处在这股力道的冲击下瞬间碎裂塌陷,碎片直接刺入了气管。
他的身体猛地弹起来,椅子被撞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双手拼命捂着喉咙,指甲嵌进自己脖子的皮肉里,两条腿在地板上乱蹬把茶几踢倒,茶水淌了一地。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着想要呼吸,但气管已经被碎骨和溢出的血液堵死了,只能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像是气泡在水底破裂的呼噜声。
这声音持续了片刻,然后渐渐减弱,最后完全消失在账房昏暗的灯光里。
罗宾汉站在旁边看着森下诚的身体从剧烈抽搐到逐渐归于平静,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写着“免打扰”的便笺,走到门口拉开门,把便笺贴在门板上,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和上楼时一样的咯吱声,不快不慢。
经过厨房门口时阿福正在刷锅,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用右手捂着肚子微微佝偻着背,另一只手指了指茅房的方向,用带着口音的国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肚子疼。
阿福被他逗笑了,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沿着墙根出了后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
他走出吴淞路,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巷,摸黑脱掉身上那件伙计短褂翻了个面重新穿上,然后从另一条巷子穿出来混进了虹口下班的人流中。
苏州河上的晚风裹着淡淡的淤泥腥味从东边吹过来,几个刚从码头收工的搬运工和他擦肩而过,没人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