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各方的看法
巡逻小队在虹口一条背街的巷子口歇脚时已经过了午夜,几个宪兵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下抽烟。
领头的曹长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画像又看了一遍,画像上的人有的留着浓密八字胡,有的戴着金丝边圆框眼镜,有的长着一张圆脸和两道粗眉毛——每一张都不太一样,每一张都说是罗宾汉。
他把画像拍在膝盖上,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柱,嘴里嘟囔着说真不知道吉野长官怎么想的,找人发一张画像就行了,发这么多张不一样的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旁边一个年轻宪兵正拿刺刀尖挑指甲缝里的泥,闻言抬起头附和,说可不是嘛,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这几天把虹口闸北杨树浦全跑遍了,腿都细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找到。
另一个蹲在墙角打盹的老兵被吵醒了,打了个哈欠说你们才跑几天就叫苦,你们知不知道特高课那边也在查这件事,现在连特高课的便衣都拿着咱们的画像在街上晃,这叫什么事——宪兵队画的像,特高课拿去用,功劳算谁的。
曹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刚要开口,小队长从巷口走进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脸色一沉吼了一嗓子——瞎叫唤什么?不想干了是不是?各种补贴没有拿吗?还有脸在这抱怨,再多嘴统统罚关禁闭!
几个宪兵立刻闭嘴各自把烟掐了站起来整理军装,小队长从曹长手里接过那几张画像塞进怀里,说歇够了就继续巡逻今晚还有好几条街要查。
沪上各方抗日组织这几天也在各自的地盘上讨论着同一个名字。
郊外林场安全屋里老刘坐在劈柴用的木墩上,膝盖上摊着丁三从城里带回来的情报汇总,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抄着最近半个月里沪上发生的所有针对日本人和汉奸的暗杀事件——顺兴楼高桥兄弟灭门、森下商行命案、松叶料理店枪击、还有那间挂着孤儿院招牌的慰安妇场所被血洗。
每一处现场都留下了“罗宾汉”的署名。老刘把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旁边的陈刚,说这个人不简单,能在沪上连续作案这么久宪兵队和特高课都抓不到,说明不仅身手好而且有非常专业的情报支持。
丁三蹲在门口磨刀闻言抬头说他在满洲就听说过罗宾汉这个名号,专杀汉奸和鬼子军官,手法干净利落从没被抓到过,没想到现在居然跑到沪上来了。
老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说不管他是什么来头,只要杀的是汉奸和鬼子就是抗日力量,如果能遇上他能帮就帮一把,都是中国人都在打鬼子没必要分那么清楚。
当铺二楼阁楼里老李把同样一份情报拍在周明远面前,脸上的表情介于不屑和狐疑之间,说一个人单枪匹马能在沪上搞出这么大动静,要么是吹牛要么是有内应,满洲那边的罗宾汉传得神乎其神也就是杀了几个汉奸和低级军官而已,沪上这边的水比满洲深多了,一个人能翻起什么浪。
周明远把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桌上,说不管真假,现在沪上所有日军情报系统都被这个人搅得鸡飞狗跳,宪兵队特高课梅机关全在找他,这对军统来说是好事——趁乱能做很多平时做不了的事。
老李问要不要主动接触对方,周明远摇了摇头说不必,在没搞清楚对方的背景之前不要去碰,万一对方是红党的人或者中统的人,贴上去反而被动。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只要能继续这样杀下去,沪上的日本人就会越来越紧张,他们越紧张就越容易犯错。
公共租界公寓楼里王耀华把情报搁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纸面,说一个人单打独斗能活到现在不是运气好就是背后有人。
魏队长蹲在窗边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问要不要派个人去摸摸对方的底。
王耀华说不必,他现在杀的是梅机关的人,梅机关跟咱们中统没关系,让他继续杀好了——杀得越多沪上的水越浑,水越浑咱们越有机会。
不过有一件事他心里清楚:能在沪上连续作案这么久而不被抓,背后的情报支持绝不可能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这个罗宾汉要么是军统的人要么是红党的人,绝不可能是孤狼!
松川料理店的包间里暖黄的灯光洒在矮桌上,烤鳗鱼的焦香和清酒的米曲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吉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座上,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搂着一个穿着粉色和服的日本姑娘,脸上红扑扑的已经喝了不少。
他旁边坐着沈安,对面是山田和渡边。
山田正夹着一块烤牛舌蘸酱,渡边难得放下那把南部手枪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清酒。
吉野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还是沈桑会挑地方,这几天被罗宾汉的事搞得焦头烂额,天天有人死天天有人报案,画师画的像发下去一大堆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龟田将军那边倒是不催,但越不催他越觉得不对劲——死的是梅机关的人又不是宪兵队的人,龟田将军那么淡定该不会是自己心里有数吧?
山田立刻放下筷子举起酒杯说吉野长官说得对,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从76号门卫那里听来的最新八卦——李力群最近在公共租界盘下的那间西药铺子被海军的人盯上了,说海军的军医处长亲自带人去查账,查到好几箱盘尼西林对不上号,李力群吓得连夜去找龟田将军求情被龟田将军挡在门外晾了大半个时辰。
山田讲得眉飞色舞,渡边在旁边默默夹菜,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表示对某些细节存疑,但哼完之后还是给山田倒了一杯酒。吉野说管他呢李力群那个墙头草死不死跟宪兵队没关系,然后又搂着姑娘的肩膀让她再给自己倒一杯。
沈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在心里把刚才吉野那句“龟田将军那么淡定”反复琢磨着——龟田确实太淡定了。
死的是梅机关的人,松本那帮人肯定已经坐不住了,但龟田按兵不动,既没有让宪兵队加派人手也没有要求梅机关成立专案组,甚至连特高课那边都是吉野自己打电话去通报的。
这种淡定要么是心里有数要么是等着看别人先出牌,而龟田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淡定。
夜色笼罩下的虹口另一头,罗宾汉趴在菊乃井料亭对面那栋废弃仓库的三楼窗口,面前架着一副从旧货摊淘来的双筒望远镜。
望远镜的镜片有点磨损,但视野还算清晰——料亭正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门口停着玉城真一的黑色轿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这是罗宾汉监视玉城真一的第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