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目标不见了?
罗宾汉监视玉城真一的第五天是个阴天。
他从早上开始就守在菊乃井料亭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位置,面前搁着一壶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龙井,茶叶泡到发白,茶味淡得跟白水差不多。
望远镜里,玉城真一的生活轨迹和档案上记录的完全一致——早上从虹口住所出门,司机把他送到玉儿机关总部,中午在办公室隔壁休息室拉了窗帘睡午觉,下午处理文件,傍晚时分偶尔会出来在附近街上散步,只带一个便衣警卫,走得很快,像是把散步也当成一项必须尽快完成的工作任务。
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档案上的情报经过这些天的交叉验证,每一条都被证实是准确的。
玉城真一每周五晚上会去菊乃井料亭喝到深夜,只带一个司机,不带警卫,回来时经过那段没有路灯的窄巷。
今天是周四,明天就是动手的日子。
罗宾汉把茶钱搁在桌上,下了楼,沿着苏州河往西走回亭子间。
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拐进那段窄巷又走了一遍。
这段巷子他在过去几天里已经走了不下十几遍,每一遍都在脑子里叠加一层新的细节——右侧墙根堆着几只破板条箱,箱子后面是一扇废弃的木门,门锁早就锈烂了,用肩膀一撞就能开,门后面是一条岔巷直通苏州河边的棚户区;
巷口拐角处有根歪斜的电线杆,杆子上的路灯灯泡上个月就被打碎了,周围住户说报修了好几次都没人来换,晚上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把这些细节和前几天摸索过的所有岔路、死胡同、翻墙落点、河岸出口全部串联起来,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完整的三维地图。
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他都在不同时间段亲自跑过,从窄巷到棚户区最快只要很短的时间,从棚户区到苏州河边的暗渠出口再花一会,从暗渠爬出去就是船运码头,混进搬运工人流里谁也找不到。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沿着宝山路往西,在菜市口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边走边啃。
烧饼外皮烤得焦脆,咬一口芝麻粒簌簌往下掉,他低头拍掉衣襟上的芝麻,余光扫过路边张贴的那几张画像——八字胡、圆框眼镜、圆脸粗眉,每一张都和他本人对不上。
画像下面盖着宪兵队的红印,悬赏金额写得很大,但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
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转身往法租界方向走去。
周五深夜,罗宾汉在天刚擦黑时就摸进了那段窄巷。
他穿了全套夜行装备——黑色粗布短褂、黑布鞋、黑色面罩,身上只带了几棵手雷和一把德造20响。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墙角夜香桶残留的臊臭,几只老鼠在破板条箱后面窸窸窣窣地翻东西。
他先把面罩带上,随后背靠着巷壁蹲在阴影最浓的那个角落里,身体一动不动,呼吸放得极浅极慢,整个人像一块被砌进墙里的黑砖。
巷口偶尔有行人经过——深夜收工的搬运工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过,鞋子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就远去了。远处码头的汽笛每隔一段时间就闷闷地响一次,苏州河上的夜风裹着淤泥腥味从东边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着的几张破旧广告纸沙沙响。
他借着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线昏暗光线看清手表上的指针,心里估摸着玉城真一从菊乃井出来的时间。
巷口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连野猫扒拉垃圾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换了条腿继续蹲,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他伸手按住膝盖,用指节轻轻揉了揉关节,然后继续等。
又过了一段时间。
玉城真一的车没有出现。
罗宾汉的眉头在面罩下面皱了起来。
他把表收回怀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贴着巷壁往巷口方向无声地移了几步,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外面那条街空荡荡的,路灯的光洒在石板路面上,没有轿车的影子,没有引擎声,什么都没有。
他退回巷子深处重新蹲下来,告诉自己可能只是玉城今晚喝多了,比平时多待了一阵子,或者料亭今晚有特别的宴请。
然后凌晨过去了。
天边开始泛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巷口外面传来倒马桶的粪车轱辘声和早点摊生炉子的噼啪声。
罗宾汉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天一亮这条巷子就会有住户进出,蹲在巷子里一个全身黑衣的人就是活靶子。
他悄无声息地沿着岔巷摸出棚户区,穿过暗渠爬出来时晨光已经照亮了苏州河水面上的薄雾。
他在河边蹲下来捧了几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的河水让他熬了一整夜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这不对劲吧!
罗宾汉站在河边把面罩扯下来塞进怀里,用手指把自己的脸用泥巴糊得让人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具体面貌,然后沿着苏州河北岸往菊乃井方向走。
他不打算就这么回去睡觉——他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准时得像钟表一样的人在计划的关键节点上突然消失了。
菊乃井料亭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门口两盏红灯笼已经熄了,木制招牌上沾着昨夜的露水,门廊里一个穿和服的女招待正蹲在地上擦门槛。
罗宾汉在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位置坐下来,把望远镜架在窗台上。
停车场里停着三辆车,其中一辆是玉城真一的黑色丰田轿车——没错,就是这辆,车牌号对得上,挡风玻璃左下角贴着玉儿机关的通行证。
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说明在这里停了一整夜,没有被发动过。
这说明玉城真一昨晚确实来了料亭,而且车还没开走——人还在里面?还是已经步行离开?
他收起望远镜下了茶楼,绕到料亭侧面一条窄巷里,借着围墙上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掩护翻进了料亭后院。
后院堆着几个空酒坛和一摞劈柴,厨房后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伙计们洗锅刷碗的水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他本来想直接进去找一找目标,结果里面已经有人在忙了,他只好重新回到茶楼二楼,继续监视。
早上十点,料亭开始陆续有客人进出——几个穿西装的日本商人夹着公文包走进去,老板娘在门口热情地招呼;一个送货的伙计推着板车停在厨房后门,往下搬刚送到的新鲜蔬菜和活鱼。
停车场里玉城真一的丰田轿车始终没有动过。
罗宾汉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他等到十点过,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今天白天的行动窗口已经彻底关闭了。
无论玉城真一为什么没有出现在那段窄巷,现在都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动手时机。
他把望远镜收进怀里,把茶钱搁在桌上,转身下了茶楼沿着宝山路一路往西走回亭子间。
菊乃井料亭二楼最里侧那间客房,走廊里的女招待轻手轻脚地端着早餐托盘经过门口,托盘上搁着一碗味噌汤、一碟烤鱼和一碗白米饭。
她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反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反应。
她犹豫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有极细微的鼾声,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而深沉,像是某种古老的摆锤在被窝里来回晃荡。
玉城真一裹着印有松叶纹样的厚棉被蜷缩在榻榻米上,银丝边眼镜被摘下来搁在枕头旁边,脸上还带着前一夜宿醉未消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