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罗宾汉的“狗运”
罗宾汉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亭子间里出来,在弄堂口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糍饭团,裹着油条边走边啃。
昨夜看档案看到后半夜,把关于小野寺秀明的所有资料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这个人难对付——不是官大,不是警卫多,是没有规律。
之前在满洲和沪上杀的那些目标,不管是汉奸还是日本军官,都有一点点自己的固定习惯,只要摸清楚了就能掐着点在某个位置守株待兔。
但小野寺秀明不一样,感觉像是今天想去干嘛就干嘛,所以他打算今天先试试水,看一下啊能不能找一下对方的规律。
虽然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他的生活轨迹毫无规律可言,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就像一个在赌桌上从不按常理出牌的老赌徒。
这种人是刺客最头疼的目标,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但档案是档案,实际是实际,他要亲自去观察几天,看看这个独眼龙到底有多捉摸不定。
第一站选在了小野寺秀明的住所——虹口狄思威路上一栋两层日式小楼,门口挂着“小野寺”的门牌,院子里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松树。
他在小楼对面的茶摊找了个位子,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装成等活的搬运工蹲在路边。
茶摊老板是个瘸腿老头,见他占着位子不点东西也不催,只是隔一会儿过来续一壶开水。
罗宾汉把草帽往下压了压,余光一直盯着那扇漆成深褐色的木门。
从早上六点蹲到将近十点,那扇门始终没有开过。
院子里松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门口的牛奶瓶还搁在台阶上没被取走。
他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决定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档案上说小野寺常去虹口一家叫“百汇”的赌场。
这家赌场开在一条窄巷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百汇”两个小字,白天经过时如果不是特意找很容易错过。
罗宾汉在赌场对面的一家面馆里坐下来,点了碗大排面慢慢吃着,眼睛透过面馆油腻腻的玻璃窗盯着赌场门口。
赌场白天不营业,大门紧闭,偶尔有几个面色蜡黄的人从侧门溜进去——那也许是昨晚输了钱今天来借高利贷的赌徒,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更难看。
他一直坐到中午,面碗里的汤早就凉透了,老板娘过来收碗时看了他一眼,他只好又要了一碗馄饨。
小野寺秀明没有出现。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心里开始有点烦躁。
蹲了整整一上午,住所没有动静,赌场也没有人影,这个独眼龙到底去哪了。
他站起来付了面钱,沿着虹口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条街,心里把档案上那些地点又过了一遍——料亭、赌场、朝鲜女人的住所。
赌场和住所都没有人,朝鲜女人那边现在是白天,对方不太可能去。
他决定折回住所再蹲一会儿,也许只是起晚了。
又蹲了一个多时辰,那扇门还是没有开。
院子里松树的影子已经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太阳晒得石板路面发烫,茶摊老板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罗宾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决定先找地方吃午饭,下午换个思路再继续蹲。
他在宝山路上随便找了家饭馆走进去,在角落里挑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这个位置刚好能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街景,也能看到饭馆的门口进出的人。
他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和两个荷包蛋,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雪菜的咸酸味和肉丝的油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柱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是手擀的,筋道弹牙,比他想象中的路边小店出品要好得多。
与此同时,玉儿机关总部二楼,机关长办公室。
机关长刚吃完午饭回来,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正准备喝口水,昨天那个秘书又出现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多了一层明显的紧张。
机关长把茶杯搁下,问是不是玉城真一还是没消息?
秘书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把自己前一天的工作逐条汇报了一遍——昨天晚上打电话到住所没人接,挂了电话之后他亲自去了一趟玉城助理的住所,按门铃没人应,敲门也没人应。
他又问了周围的邻居,都说这几天没见过玉城助理,连门口订的报纸都堆在信箱里没人取。
今天一大早他又去了菊乃井料亭,老板娘说玉城助理那天晚上确实在包间里喝到很晚,后来就自己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
还去了玉城助理常去的几家料理店和澡堂,都说这几天没见到人。
机关长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这种事情在情报系统里并不算罕见——有些人消失是因为叛逃,有些人消失是因为被抓,有些人消失是因为死了。
玉城真一是自己的机关长助理,在沪上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无故旷工的先例。
更重要的是,之前几天顺兴楼、森下商行、松叶料理店接连死人,死法都是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现场都留下了“杀人者、罗宾汉”的血字。
如果玉城真一也落到了这个人手里,那现在恐怕已经不是找人的问题了,是找尸体的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摇了手柄,对接线员报了宪兵队吉野大佐的专线。
吉野的办公室里,沈安、山田和渡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山田最近在虹口发现了一家据说八宝鸭做得极地道的饭馆,自从上周从码头巡逻回来路过闻到了那股酱香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天天磨着沈安说一定要去尝尝。
沈安被他磨得耳根子都快起茧了,说行行行大家一起去。
就在吉野拿起军帽准备和三人一起出门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拿起话筒听完那头的话之后眉头皱了一下,把军帽搁回桌上,用手捂住话筒对门口的三人说让他们先去,自己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沈安点了点头,带着山田和渡边转身下了楼。
他听到吉野心里在骂——这叫什么事,怎么又有人不见了,玉儿机关的机关长助理说失踪就失踪,一个个都拿宪兵队当什么了,专门帮你们找人的吗?
接着又想到要不要跟龟田说一声,但转念一想龟田上次的态度就是不闻不问,算了,先安排人去了解一下情况吧。
山田推荐的饭馆叫“老正兴”,是宝山路上一家有两层楼面的本帮菜馆子。
一楼是大堂散座,二楼是几个用屏风隔开的包间。
沈安三人到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一楼坐得满满当当全是人,跑堂的伙计端着菜盘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嘴里吆喝着菜名,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和油爆虾的浓香。
山田提前订了二楼靠窗的一个包间,三人上了楼坐定之后山田立刻拿起菜单开始翻,嘴里念叨着八宝鸭八宝鸭,眼睛在菜单上扫了一圈之后啪地合上递给跑堂,说招牌八宝鸭来一只、油爆虾来一盘、响油鳝丝来一份、再炒个时令蔬菜,末了把菜单递给沈安问喝不喝酒。
沈安接过菜单扫了一眼,说下午还要去码头查一批货,酒就不喝了,来壶龙井。
渡边也点了点头。山田有点失望地啧了一声,把菜单还给跑堂。
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宝山路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楼下跑堂的吆喝声和食客的谈笑声透过屏风隐隐约约传上来。
沈安端起跑堂刚送来的龙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街景,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这栋饭馆一楼角落里那张靠墙的桌子边,正有一个人似乎想要透过大厅里端着菜盘穿梭的人缝从一楼看着他。
罗宾汉面前的那碗雪菜肉丝面已经吃完了大半,面碗旁边搁着一杯凉白开,桌上还摊着几份他装作看账本用的旧报纸。
他刚才正准备继续吃面时无意间抬头扫了一眼门口,正好看到三个人从大门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宪兵队少佐,军装笔挺,走路时步态从容,一看就是在宪兵队里待了很久的老油条。
后面跟着一个笑嘻嘻的军曹和一个背挺得笔直的军曹,三个人有说有笑地上了二楼。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人的面孔和那人在档案里夹给他的“沪上重要汉奸名单”对了一遍。
山田和渡边这两个名字他也见过,都是宪兵队特别行动队的人,沈安的左膀右臂,码头排查和仓库搜查的主力。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是宪兵队在码头一线的核心“铁三角”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沪上蹲了这么久,杀了好几个梅机关和外勤课的人,但宪兵队这块一直没什么进展,他还想着搞一搞宪兵队——沈安是龟田的心腹,龟田现在是梅机关的机关长,想要接近沈安首先得过宪兵队的防护这一关。
没想到今天出来吃碗面就碰上了,还是在这么近的距离!
罗宾汉低下头,把雪菜肉丝面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把那几份旧报纸折好夹在腋下,站起来在桌上搁下几张铜板,转身沿着饭馆侧面的走廊出了侧门。
外面午后的阳光正烈,宝山路上人来人往,沈安三人还在二楼包间里等着他们的八宝鸭。
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沿着街边往一个巷子方向走去,心里已经把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重新排了顺序——小野寺秀明暂时先放一放,这个宪兵队少佐先试一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