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试探与回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罗宾汉在屋里没点灯。
他坐在桌边,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着,烟头在黑暗里红一下灭一下。
外面男孩还跪着——木板门隔不断那种细小的、带着湿意的呼吸声。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起身走到厨房。
灶台上搁着半锅凉水,他蹲下来点了火,火苗蹿起来时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水还没热,他就听见外头起了风,紧接着屋顶上响起第一声雨点。
开始是零星的几滴,打在瓦片上清脆地响,后来连成一片,稀里哗啦地往下浇。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雨腥气和泥土味,冷得人后脖颈发紧。
他往热水里拍了几块姜。
姜是老姜,刀背拍裂之后那股辛辣味一下子散出来。
他搅了搅水,让姜块在锅底慢慢滚着。
然后他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好像带着他走了很远很远!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声像一层厚布把整条弄堂都蒙住了。
他伸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水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又把锅盖盖上,继续坐着。
雨下了快两个钟头。
他抬眼看了一下门,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孩子没敲门,没喊,没挪动。
要不是他耳朵尖,能听见极轻极慢的喘气声,几乎以为人已经走了。
他等了一会,把烟掐了,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一开,风雨斜着打进来,他看见男孩还在原地,跪在雨地里,浑身湿透,单衣贴在身上,头发一条一条地往下淌水。
脸上还是肿的,嘴唇冻得发乌,但看见他开门,那双眼睛还是在雨里亮了一下。
罗宾汉侧了侧身,朝屋里摆了一下头。
男孩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了,两只手撑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膝盖一软差点栽进泥水里。
他咬着牙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挪进屋,站在门边不敢再往里走。
罗宾汉从绳子上扯下毛巾扔到他头上,又转身进了厨房。
姜汤已经熬得差不多了,他舀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桌上。
男孩正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脸,擦到那些伤口时龇了一下牙,但没吭声。
罗宾汉用下巴点了点那碗姜汤,说喝了。
男孩端起碗,低头一口气灌下去,喝得太急呛了两下,脸涨得通红,但到底一滴没洒出来。
罗宾汉等他放下碗才开口:“你可以留下,但我不是你师傅。”
男孩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憋住什么。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又把脑袋垂下去了。
罗宾汉没再说什么,走到床边扯下那床薄被,又弯腰去拿地铺上的褥子。
男孩忽然抢上前一步,把他手里的褥子按住了。
“我睡地上,我身体好。”
他嗓子又粗又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味,话说得快而硬,像在跟谁顶嘴,可身子还是不住地打抖。
罗宾汉懒得跟他磨,手一伸又像昨天那样抓住他后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放到床上,说:“我不说第二遍。”
男孩躺在床上不敢动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话。
罗宾汉在床边站了片刻,等他把被子裹好才转身走到地铺旁边坐下,把外衣脱了当枕头,和衣躺下去。
灯没吹,他睁着眼,听着外面的雨声没完没了地砸在屋顶上。
过了一会儿床上传来极轻的吸鼻子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罗宾汉醒来时男孩还睡着,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耷拉在床沿,鼾声很细,像只累极了的小动物。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从床下拉出那个木箱还特意吵到小男孩,掰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点钱——有军票有金条,还有些花花绿绿的美元。
他拿了其中几张纸币和一点碎银,又重新把箱子合上,在箱盖与箱体之间压了一根极细的棉线,又把棉线用墙灰抹成和箱子一样的颜色。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拿一只空碗压住,简单伪装之后就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
中午他到了码头。
那帮力工已经在昨天的地方等活了,老工头也在。
他提着一小坛黄酒过去,朝几个人扬了扬下巴,说昨天喝了你们的酒,今天还一坛。
几个力工眼睛都亮了,嘴上却一个比一个能说。
“兄弟你也太客气了,过日子得存钱,你一个人好歹得攒点家底。”
“就是就是,你这一坛酒不便宜吧?买烧饼能吃好几顿了。”
罗宾汉笑了笑,把酒坛往木料堆上一搁,说自己一个人活没那么多讲究。
几人也不推辞了,从工头那借了两个粗瓷碗,轮流倒着喝。
喝了几口,那个剃光头的汉子嘿嘿笑着凑过来,说:“兄弟,你要是一个人,要不要我把我婆娘娘家那个表妹说给你?能吃是能吃了点,但干活是一把好手。”
旁边瘦高个立马接话:“别听他的,那表妹一顿十几个大包子还要喝两碗汤,你养不活。”
剃光头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反驳:“你懂什么,能吃就能干,人家那是富贵相。”
罗宾汉端着碗笑了一下,低下头,作出一点腼腆的样子,说自己连自己都还没养活,哪敢耽误别人。
几人哄笑起来,又给他碗里倒满酒。
他就着雨丝和河风慢慢喝着,眼里带着笑,可脑子里在想小子你会怎么做呢?想到这个小孩又不免想到自己的以前了!
很多年前那个扎着破棉袄的自己。
那时他比男孩还小,饿得只剩半条命,缩在关外的雪地里,像只等着被雪埋掉的野狗。
是师傅把他捡了回去。
师傅是练武的,据说还是那种年轻时候就练出响当当的名头的那种,不过有点沉默寡言,手糙得像树皮,但他把自己提回了家,让师母给他烧热水擦脸。
师母是个爱絮叨的女人,一边骂他小叫花子一边给他补棉裤,把好吃的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夹,还总说等再过两年就给他张罗一个本分姑娘,师傅也在旁边夸他别看他现在瘦,底子是好底子。
“不过先把拳头练硬了,再想媳妇的事。”
他那时傻笑,师母就拿鞋底抽他后脑勺,抽完了又把他搂过去捂在怀里。
后来有天他上山打了一只野猪,扛着回家,想给师母看看自己的本事。
走到村口就觉得不对,天上乌鸦在头顶旋着。
他跑回家,门大开着,屋里的锅碗翻了一地。
师傅倒在灶台边上,师母瘫在门口,两个人身上全是血,手指头还朝着一个方向伸着。
村里活下来的人告诉他,有一队日本兵路过,本来要买他的野兔,师傅已经给了,可对方看见了师傅那杆猎枪,非说师傅是抗日分子。
师傅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掏出来跪着求他们,说自己这把年纪了哪能是抗日分子,求他们放过。
那些人把钱收下,然后把老两口打死了,又把屋子翻了一遍,背着枪嘻嘻哈哈地走了。
师母到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纳完的鞋底,那是给他纳的,针都还别在鞋帮子上。
他站在两个老人跟前站了一整夜,雨也下了整整一夜。
罗宾汉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碗在手里转了一圈。
雨丝落在河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又消失,像自己的思念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该往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