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小男孩的名字
罗宾汉第二天一早又故意弄出了动静。
他从床底拖出木箱时用了把力,箱底在泥地上刮出“咯啦”一声响,然后“咔嗒”一下掀开箱盖。
他余光瞥见床上那孩子身子明显动了一下,呼吸也停了半拍,但没翻身,没睁眼,只把被角偷偷往上拽了拽,两只耳朵却支棱得老高。
罗宾汉心里有数了。
他照旧从里面拿出几张纸币,又拣了两枚碎银,再把箱子盖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走了出去。
男孩等门关上以后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其实醒得比谁都早,天还没大亮就睁了眼,一直没动,就等着听罗宾汉的动静。
昨晚他看见了那口箱子,也看见了里面花花绿绿的东西,但他连多看一眼都没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又睡了过去。
罗宾汉照旧在码头上混了一上午。
今天的活儿不重,只卸了一条运棉纱的船,还不到午后就清闲下来。
他和其他力工一起蹲在墙根下等下一单,听见码头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瘦小男人从货栈方向蹿出来,怀里搂着两个铁皮罐头,没命似的往码头外跑。
后面跟着四个日本宪兵,领头的就是沈安。
沈安今天没戴军帽,额头上一道细汗,军装袖子挽到小臂。
山田和渡边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下两下就从两边包抄过去,把那人扑倒在地。
那人还在挣扎,山田一脚踩住他后腰,把人反剪着铐了起来。
渡边从他怀里把罐头扯出来,扔给旁边赶来的码头管事。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谁也不说话,眼睛都盯着地上那个被铐住的男人。
罗宾汉也混在人群里。
他蹲在稍远一点的木箱旁,手里还夹着半截烟。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安,看着那个宪兵少佐不慌不忙地走到人群前,摆了摆手,让看热闹的都散开。
沈安说:“没事的散了吧,偷东西的抓到了。”
声音不高,但极有穿透力。
人群慢慢往后退,罗宾汉也懒洋洋地站起身,往旁边让了两步。
他离沈安不到三丈。
沈安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极轻微,像被风绊了一下。
他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廉价的黄酒、码头上的咸腥,还有汗味。
这人和码头上每一个力工都一模一样。可就在沈安走过去的瞬间,他听见了。
【要不要在这儿把姓沈的做了?……他一个人,旁边两个也好解决……不行,这么多码头工人,枪一响跑不及,宪兵队再一抓,得牵连一片。算他命大,又让他躲过一次……操!】
沈安后脊一阵发凉,面上纹丝不动,仍旧缓步往外走。
他明白了,上回在饭馆里那个想堵门开枪的人,现在又碰上了。
两次,对方都因为顾虑不想连累无辜而作罢。
这人要杀他,但没疯到用别人垫背,那就是真心抗日的了,看见他这种汉奸都想无理由直接弄死的。
他面上不显,心里已经盘算着回去之后看一下能不能控制一下那些宪兵巡逻这边的频率,这也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他朝山田和渡边扬了扬手:“带走。”
山田推了那贼一把,渡边把地上散落的罐头踢到一边,三人押着人上了停在码头门口的宪兵队卡车。
罗宾汉在人群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卡车拐出码头,才转身回墙根坐下。
今天再没船来,老工头提前把工钱结了,说夜里没货了,都早点回去。
几个力工一听,乐了,嚷嚷着好不容易清闲一天,不能白回去。
剃光头的汉子一把拽住罗宾汉说:“走,今晚非得喝点,你昨儿还欠我们一顿呢!”
罗宾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笑着说:“我什么时候欠你们一顿了?昨天不是刚请过。”
瘦高个说:“昨天那点还不够漱口的,走走走,今晚哥几个请,你带路。”
罗宾汉拗不过,被连推带拽地拉走了。
几个人去了一家小馆子,在苏州河南岸一条窄街上。
门脸小,但老板实在,卤肉、盐水花生、炒螺丝、辣酱豆腐,一碟一碟地往上端。
罗宾汉和那帮力工喝了一轮又一轮,散酒辣得嗓子冒烟。
他们讲着码头上的荤段子,骂着76号,笑得前仰后合。
罗宾汉也没扫兴,该喝就喝,该笑就笑,只是眼睛总忍不住往门口看,只是习惯性地注意每一道门。
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巷口和那帮人分了手,顺着来路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兜里还揣着今天结的工钱,想了想,拐进一条岔巷,去找前几天认识的一个房屋掮客。
这人姓乔,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间专替人找房子,手里有十几处出租屋,其中几处不登记不查证。
罗宾汉跟他说想再租一处房子,安静、进出方便、要够住两人的。
乔掮客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说:“给你金屋藏娇?”罗宾汉没接茬,只说尽快,很需要。
他放下一点定金,留了句过几天再来听信。
回到亭子间已是深夜。
他刚推开门就闻见一股饭香。
男孩这回没在厨房,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桌边,两只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不敢先说话。
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一盘炒青菜,一盘炒鸡蛋,两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二米饭。
旁边还搁着一个粗陶茶壶,两只洗得发亮的小茶杯。
男孩嘿嘿笑了一下,说:“不知道您吃没吃,我……我就多做了一口。”
他脸上还带着伤,额角那块淤青已经褪成黄绿色,嘴角的痂还没掉,一笑,整张脸就显得又倔又憨。
罗宾汉“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男孩忙不迭地倒茶,茶水还烫,热气顺着壶嘴往外涌。
罗宾汉接过茶杯,说:“吃吧。”
男孩才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夹菜,只是时不时看罗宾汉一眼,像在等一句夸奖。
罗宾汉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可他的筷子没停,男孩那盘炒鸡蛋却始终没怎么动。罗宾汉便伸筷子过去,把鸡蛋拨了一半进男孩碗里。
男孩急了:“您吃,我不饿……”
“吃你的。”
“什么名字?”
“满仓,姓江。”
“江满仓,大江南北都满仓,不错的名字”
就这样一问一答的吃着饭,男孩都是问才搭话,不然就低头扒饭。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左右摇晃。
这个夜里,罗宾汉第一次和这孩子面对面吃了一顿像样的家常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