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矛盾的江满仓
罗宾汉是在一阵面香里醒过来的。
那香味很淡,混着葱花炸锅的油气和柴火味,从门缝里一缕一缕地钻进来,贴着地皮爬到他枕头边上。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透了。
雨后的晴天,连空气都是透的,窗户外头有麻雀在叫。
他坐起来套上外衣,江满仓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锅里的水正滚着,案板上还剩着一小撮切好的葱花,男孩站在灶台前,手里抓着把筷子,正把面条从锅里往外挑。
动作不算利索,面条有一根溜进汤里溅起几滴滚水,他小声吸了口气,甩甩手又接着挑。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眉眼间全是“你看我勤快吧”的讨好,又不敢笑得太开,只小声说:“叔,我给您下了碗面。”
又补一句,“清汤的,卧了个鸡蛋。”
罗宾汉“嗯”了一声。
江满仓忙端了面到桌上,又倒了半碗温水搁在旁边。
面是挂面,煮得有点软,汤清亮亮的,上面漂着几星油花和葱花,一颗荷包蛋窝在碗底,蛋黄还带点溏心,正好。
罗宾汉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
面软了,盐也少,可大早上的没什么可挑剔。
他吃得干净,最后把汤也喝了。
江满仓站在一旁看他把碗底都喝干,才抿着嘴笑了一下,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罗宾汉放下碗,说了句“挺好”。
就这两个字,江满仓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又硬压下去了,只把空碗端过去洗。
接下来一周,日子过得极平静。
罗宾汉每天伪装一下然后早出晚归,在码头上做力工,结工钱,喝酒,吹牛。
江满仓守在家里,洗衣做饭,把两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罗宾汉隔三差五去乔掮客那儿坐坐,问房子有没有着落。
那姓乔的起先还打趣他,后来见他来得勤,知道不是玩笑,也正经帮忙。
最大的变化还是街面上——宪兵队和76号的巡逻比之前松多了,那些端着枪挨个翻行李的阵仗不见了,码头和菜市口又有了点人气。
老百姓走路不再弓着背,茶楼里也敢说两句话了。
这天午后,码头上没船,老工头给所有人提前结了工钱。
罗宾汉和那帮力工各自散去,他从码头出来,在路口租了辆板车,回亭子间。
江满仓正蹲在门口刷鞋,见他回来还推着辆空板车,愣了愣。
罗宾汉说:“收拾东西,搬家。”
江满仓“啊”了一声,立马站起来,把湿鞋往边上一搁,跑进屋里抱被褥。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搬去哪,只是跑得飞快,一趟一趟地往板车上放东西,把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罗宾汉从床底拖出那口木箱,拍了拍灰,对江满仓说:“这箱子你看着。”
江满仓把箱子接过去,抱在怀里,重得他脸都憋红了,却不肯往车上放,就那么在怀里抱着,跟抱了个祖宗一样。
新家在码头西边一条深巷子里,是个小院。
红砖青瓦,正屋两间,东边搭了个小厨房,院子里有口水井,井台边还长着一棵老槐树。
院墙不高,墙角爬着几根枯掉的丝瓜藤。
罗宾汉前后看了一圈,又试了试门锁,把院门和后窗都检查了,才让板车夫帮着把东西卸下来。
等搬空了,他多给了板车夫几个铜板,把人打发走,才领着江满仓上街采买。
从布庄出来时,江满仓怀里抱了两床新棉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粗布,厚实,新棉花的味道呛得他连打好几个喷嚏。
接着又去买了两身新衣裳,一套藏青的,一套灰蓝的,江满仓套上新褂子在铺子里转了两圈,嘴咧得合不拢,又觉得太难为情,把脸往领子里缩。
罗宾汉没理他,又买了毛巾、牙刷、两双新鞋,最后放完所有日用品之后才再次领着他往菜市口走。
青菜、萝卜、一块五花肉,又到肉案子旁要了条活鱼。
鱼贩用草绳穿过鱼鳃提起来,罗宾汉接了,让江满仓拎着。
鱼尾巴一甩一甩,抽了江满仓一腿水。
回到小院,罗宾汉把菜和肉往厨房一放,自己挽了袖子就上了灶。
江满仓搬个小木凳站在旁边,说是打下手,其实就剩下递个盐罐端个盘子的事。
他看见罗宾汉握起菜刀,刀背在砧板上一磕,五花肉切得薄厚均匀,拍两瓣蒜,切几片姜,往烧热的铁锅里一扔,滋啦一声,油烟裹着肉香轰地蹿起来。
江满仓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又怕被听见,使劲抿着嘴。
罗宾汉做了一个小炒肉,一个红烧鱼,一个清炒萝卜丝,还有一碗蛋花汤。
菜端上桌时,满院子都是香的。
江满仓站在桌边直勾勾地看着那盘油亮亮的红烧鱼,眼珠都不会转了。
罗宾汉把碗筷摆好,又泡了一壶茶,才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朝江满仓招了招手:“过来。”
江满仓忙不迭地跑过去,看着罗宾汉端过一杯茶,心里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不敢信。
他睁着眼,嘴唇开始轻轻打颤。罗宾汉把茶杯递过来:“给我敬杯茶。”
江满仓“噗通”一声跪下,两手接过茶杯,高高举过头顶,嘴里想说“师傅喝茶”,可嘴巴张了好几下都没发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他就那么跪着,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终于带着哭腔喊出来:“师傅——喝茶。”
罗宾汉接过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又瘦又黑的半大小子,说:“从今天起,你可以叫师傅,但从明天起,必须早起了!”江满仓狠命地点头,满脸的泪,嘴角却使劲往上翘。
那顿饭,江满仓吃得又急又慢。
急的是菜太香,慢的是他从没吃过师傅亲手做的饭,每一口都恨不得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罗宾汉没管他,顾自己喝酒吃菜。
江满仓添了两次饭,最后又把盘底的鱼汁浇在饭上全吃净了,撑得直揉肚子。
吃完饭,江满仓又抢着洗碗。
等他收拾好厨房出来时,罗宾汉已经回了自己屋,房里亮着一盏灯,没多久也灭了。
江满仓轻手轻脚进了自己那间,新棉被铺得软软的,他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又爬起来,坐在床沿上。
院子里静得很,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风一吹,沙沙响。
江满仓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一会儿笑,一会儿眼眶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