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再临杂货铺
第二天天还没亮罗宾汉就起来了。
他走到江满仓那屋门口拍了两下门板,声音不大但短促。
里头很快有了动静,江满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拉开门,眼睛还有些肿,头发翘得七高八低,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师傅”。
“穿好鞋,到院子里来。”
罗宾汉说完转身走到老槐树下面站着。
天是青灰色的,露水还没散。
江满仓三两下套好衣服跑出来,在罗宾汉面前站定,两手贴着裤缝,像要接受长官检阅的小兵。
罗宾汉看了他一眼,没多话,先做了三个动作——弓步冲拳、马步推掌、虚步挑掌——招式简单,可在他手上打出来就是不一样,拳风带着露水气扑到江满仓脸上。
江满仓眼睛都直了,还没看清呢,罗宾汉已经收势站好,说:“今晚之前,把这三个简单的式子学会。别问诀窍,先照葫芦画瓢,把架子站正。”
说完又补了一句,“学武先学站。马步,一刻钟起步,蹲不住就从头再来。”
江满仓用力一点头,说记住了。
罗宾汉一直在旁边指导他,随后掐着点的回屋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带上一顶旧毡帽,从院门出去。
天已经大亮,巷子里有早起的主妇在生炉子,烟雾低低地贴着地面。
他到杂货铺时,门已经开了,那个穿藏青呢子大衣的人还是坐在后堂的八仙桌边,今天没戴帽子,露出一张白净得近乎没有血色的脸。
屋里没有那个小厮,连他这边那个小斯惯常放在桌角的那碗茶水也不在了。
罗宾汉在门口站了站,才迈进去。
“你那个小跟班呢?”他问。
“有事,出去忙了。”那人语气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像在说别人的事,“坐吧。”
罗宾汉没坐,在他对面站着。
那人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袋口没有封,一截照片从里面露出来。
罗宾汉伸手把文件袋拿起来,鼓鼓囊囊的,罗宾汉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最上面是张半身照,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型方正,留着一小撮修得极整齐的短须,眉眼冷硬,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装。
背面写着:井上太郎,井上公馆副馆长。
罗宾汉翻到正文,借着后堂里那点从高窗漏下来的光,逐页看下去。
井上太郎,陆军中佐退役,历任关东军情报部驻哈尔滨副官、天津特务机关外勤课长,后转入井上公馆,以副馆长身份负责对英法租界渗透和反间谍事务。
档案里关于他的战斗经历写得不厌其烦,连某年某月在何处负伤都有——其中有一处伤在民国二十二年,部位写得极含蓄,只说是“下腹及以下”。
罗宾汉看到这里时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看。
附注里写得明白:因伤不能人道,未娶,也不近女色,在外素以清廉自持、一心为公的面目示人,风评极佳。
他常在虹口的菊乃井出没,与海军、梅机关的人应酬,但真正住所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档案最后附了一张地图,用红笔标出了位置。
罗宾汉把那份资料翻完,重新塞回纸袋,抬起头:“你给我的东西也太细了点,这种私密伤情,连他们自己档案里都未必记,你是怎么拿到的?”
那人终于把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淡淡地扫了罗宾汉一眼:“罗宾汉,这不像你。你也开始畏首畏尾了?”
他十指交叠搁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是不是有了什么牵挂?”
罗宾汉没接话。
枪就已经拔出来了。
快得像一阵风。
枪口直直顶着那人的眉心,压出一小圈白印。
罗宾汉的脸沉在暗处,声音低得发寒:“你是谁?你背后的势力是谁?为什么选我?”
那人没躲,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像听见什么有趣的事:“罗宾汉,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他说得云淡风轻,眼神越过枪管直直看着罗宾汉,像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小辈,“我是什么人有什么要紧?你杀你的人,我送我的情报,你要信这情报,就拿去,不信,现在就可以走!我为什么必须选你?”
他忽然收了笑,语气一下子冷下来,“自然是因为你孤家寡人且不问来源呀!”
“不然你以为我这种级别的情报找谁合作不好?”
两个人僵了几秒。
周围静得能听见街上传来的卖糖芋艿叫卖声。
罗宾汉看着他,慢慢把枪收回来,插回腰间,脸上波澜不兴:“这年头,谁都该有点警觉。”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转身出了门。
脚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来的时候一样。
他穿过杂货铺,走到街上,一直朝码头方向走,始终没有回头。
身后,那人站在后堂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拐角,脸上一直端着的平静才慢慢松下来。
他退回屋里,在八仙桌旁坐下,缓缓地、极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又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肩背。
后领已经被汗浸得发凉。他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才罗宾汉拔枪的动作,他居然没看清。
只知道眉心一凉,枪口已经在了。
他后怕得厉害,走到暖水瓶旁边打算倒一杯水结果直接晃掉了,不过没有什么事,只是掌心打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