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龟田的提示?
沈安他们去的还是虹口那家松川料理店。
吉野最近爱往这儿跑,说这家女将眼力见好,不该问的一句不多问,该添酒的时候不用招手就来了。
包间是早就留好的,临着里面的小庭院,纸门一拉开能看见一段枯山水,白沙被竹帚扫出几道弯弯的纹路。
天色刚擦黑,廊下几盏纸灯已经亮起来,光晕透进来,把几案上的漆器照得温润发亮。
山田一进门就把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扯开了。
他今天跑了一整天的街面盘查,宪兵队的卡车在几个区来来回回转,还要跟76号的人碰头划片。
他往榻榻米上一坐,整个人就软了半截,拖着嗓子说:“我这两条腿啊,就不是自己的了。再这么巡下去,我看我不用等罗宾汉来杀我,自己先倒在大街上。”
他抓起先上来的小菜,一口一个腌萝卜。
渡边不慌不忙地脱下军帽,放在案角,拿湿手巾擦手。
他向来话少,今晚也忍不住说了一句:“罗宾汉也不会盯着我们这种小角色,他杀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我们这种跑街的,排不上号。”
山田不乐意了,眉毛一挑:“你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不得劲呢,我们也是宪兵队,他罗宾汉还分三六九等不成?”
沈安盘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捏着酒杯,听他们拌嘴,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喝你的酒吧,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他刚给山田倒满一杯菊正宗,又朝渡边那边扬了扬下巴,意思让他也把杯子端起来。
渡边把杯子举了举,没喝,先放在桌上。
吉野坐在上首,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今天没第一时间喊艺伎,也不像往常那样一坐下就嚷嚷着先来一壶。
他一只胳膊搭在凭几上,另一只手慢慢转着杯子,眼睛半眯着,像在琢磨什么。
直到山田和渡边都不吭声了,他才把酒杯往案上一顿,语气忽然重了几分:“最近都小心点,别到处乱出风头,别往那些乱糟糟的码头巷子里扎,注意安全!”
三人同时抬头看他。
吉野很少用这种正经八百的腔调和他们说话。
他平时不是骂人就是开玩笑,忽然来这么一句,像在酒席上放了个冷炮仗。
山田嘴里的萝卜都忘了嚼,怔了一下,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笑脸,手脚并用地凑到吉野旁边,压低嗓子:“大佐,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渡边也破天荒地放下筷子,把身子往吉野那边倾了倾。
吉野轻踢了山田一脚,笑骂:“去去去,就你耳朵长。提醒你们一句,还想要什么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这可是龟田将军的意思。你们几个要是不想死,就把嘴巴闭紧点,别传出去。”
说完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把凑过来的两人赶开。
沈安垂着眼,慢慢喝下杯里刚刚送菜时候上的酒。
吉野面上话只说三分,可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全在他的心眼里转着。
沈安不用费劲去听,那些念头就在五米之内浮出来。
吉野此刻想的,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龟田长官那天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沪上最近因为罗宾汉闹出的乱子,暂时先不必管,抓人、设卡、巡逻,该做的做,但不急于收网。
等上面把那些真正该处理的人处理了,自然会下命令统一肃清。
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自己人卷进那些莫名其妙的混水里去。
沈安把杯子放在膝上,心里有了数。原来这阵子街面上查归查,抓归抓,宪兵队却没有一个像样的统一行动,根子在这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
“对了,沈安”吉野忽然叫他,又仰头喝了口酒,“你上回说你搬家了,搬哪儿去了?”
沈安说:“搬到虹口靠北那片。就是陆军医院后面那条街,樱园町。”
吉野“哦”了一声,眼睛亮了一下:“那里不错,那一片住的多是军属,治安好,巡警也勤。”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我都琢磨着是不是也在那儿买一处。”
沈安笑了笑:“您要是不嫌弃,我手里那套可以半价让给大佐。”
吉野已经有些醉意,一听这话连连摆手,酒气从鼻子里喷出来:“什么半价不半价,都是兄弟,我还能占你便宜?”
他身子往前一倾,手搭在沈安肩上。
“你帮我看着点儿,看那附近还有没有空房。要合适,我照市价给。买房子,咱不差那几个钱。”
沈安没再推,只说自己会留心。
他给吉野空杯倒满,又招呼山田渡边继续喝。
吉野兴致上来了,一招手让旁边女服务喊来几个艺伎,弹三味线的、陪酒的、劝菜的,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山田跟个陀螺似的,一会儿跟艺伎划拳,一会儿又趴在案上笑。
渡边还是老样子,有人斟酒他就喝,没人斟酒就慢慢吃菜。
沈安被灌了几巡,脸上泛起红意,脑子却越发清醒。
纸门外忽然起风,庭院里那几盏灯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忽长忽短。
散席时已近深夜。
女服务把众人送到廊下,又领着各自的艺伎往客房走。
山田已经走不直了,扒着渡边的肩膀,嘴里翻来覆去地唱着一首跑调的军歌。
渡边嫌他吵,几次要甩开,终究没甩。
吉野走在最前头,步子也浮了,但那股子志得意满的劲还在,手搭在一个艺伎腰上,低声哼着小调。
沈安跟在最后,转过回廊时又看了一眼庭院。
白沙上的灯影碎成了一片,风一过,像满庭碎雪。
他慢慢收回目光,走进客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