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特殊时期”
宪兵队和梅机关的联合通报是凌晨下发的。
千岛雪亲自督印，油墨还没干透，就由几辆挎斗摩托分头送往各机关。
通报上盖着吉野和龟田两枚红印，措辞极短，要求各情报单位把所属便衣撒进划定的巡逻网格，以“战时治安强化”名义加强街面管控。
特高课负责北站到虹口公园沿线，76号管南市和十六铺，玉儿机关的人则混进苏州河两岸的棚户区和码头。
各家的便衣都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过去是隔一条街一个点，现在每条巷口都有生面孔。
白纸黑字，下面并排盖着宪兵队和梅机关的印。
通报里把沪上划分成十几片区域，每片都标明了负责单位和带队军官的名字。
特高课、76号、玉儿机关、井上公馆、岩井公馆，连几个平时只挂名不干实事的日本侨民自卫队都被塞了任务。
要求就一条：各区域即刻加强巡逻，所有临街住户、弄堂口、大小客栈、药铺诊所一律重新核查。
发现有受伤、行迹可疑、无证或证件不符的人，立即扣下，先抓后审。
命令到了76号，李力群亲自签收。
他看了一遍，又递给副主任。
副主任看完了问：“主任，这上面说的‘一律重新核查’，真的一家一家查？”
李力群笑了一下，把通报折起来放进抽屉：“查，当然查。宪兵队和梅机关联名下的东西，不查就是不给他吉野脸，吉野你敢得罪？更何况还有龟田的面子在那！”
他顿了顿，压低嗓子，“但下面的人怎么办事，你盯着点。有的人家油水足，查细一点；有的人家穷得叮当响，进门喝口水就走。别把人逼急了。”
“这年头，谁家没点不能见光的东西，真逼急了，兔子还咬人，这种时候咬出事故，要是被责问那就不好了！”
副主任心领神会，转身出去安排。
果然，76号负责的那片区域里，家里有商铺的、明显有闲钱的，巡逻队进去能坐半炷香，良民证、户口簿、房契地契一张张看过去，看完还要问东问西，直到主家塞了东西才走。
这些人穿着便衣，挨家挨户敲门，查良民证，查户口，问家里几口人，靠什么吃饭，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
被问的人没钱但如果塞两包烟，他们就直接把本子一合，换下一家；
若是又没钱但又不会看眼色，光一个“表情不对”就能把你带到巷口盘半个钟头。
一时间各街各巷怨声载道，却没人敢大声说，只能关起门骂两句。
丁三和陈刚的据点不在主要街道上，但也明显感觉到了压力。
丁三从外面回来时，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扔，额头上全是汗：“队长，外头查疯了！我从菜市场出来，一条街被拦了三回呀！一回是宪兵队的巡逻队，一回是76号的灰皮狗，还有一个不知道哪家公馆的便衣，良民证都快被他们摸出浆了！”
陈刚正蹲在院里磨刀，刀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刮得极有节奏。
他头也不抬：“查就查，你证件又没问题。”
丁三说：“我证件是没问题，可下面的人呢？要不先停下这个砖厂？”
“这有什么的？我们的工人都是有良民证的，而且我们还能自己赚点经费”
“昨天小李来通知老刘那边的意思了，从北边过来，一路被也盘问了好几遍，我都还以为他到不了。”
“老刘那边是通知我们静默下来，老刘的意思，近期别动，所有行动暂停，外围能散的先散，不能散的就地找活干，别凑堆，别接头。”
陈刚停了手，抬头看他：“你辛苦一下,看着点厂子，我去传下去。”
丁三应了一声，陈刚放下刀，什么也没有带的就转身出了院子。
中统那边，王耀华的公寓里王耀华来来回回踱了好一阵。
魏队长坐在桌子旁边，嘴里嚼着零嘴。
他们本来在商量一个大行动——劫海军仓库，里头有枪有药，劫出来够他们沪上中统挥霍小半年的了。
为了这个行动，人已经撒出去小半个月，路线、时间、退路全摸好了。
魏队长甚至已经把炸药配好，就等一个合适的晚上。
王耀华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楼下巷口，一个便衣正拦着个推板车的汉子盘问。那汉子把车搁下，点头哈腰地解释，便衣翻他车上的货，又翻他身上的口袋，最后还让他脱了鞋。
那汉子把鞋脱了，光脚站在青石板上。
王耀华关上窗，在屋里又踱了几步，最后停在桌前。
“算了。”
魏队长抬头看他：“什么算了？”
“这次行动，先不做了。”王耀华说。
他回到窗边，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推板车的汉子终于被放行，挑着空车走了，一步三回头。
“现在风声太紧。宪兵队、梅机关、特高课、76号全撒出来了，连玉儿机关和井上公馆都动了。我们要是现在动手，就是往枪口上撞，抢到货不一定运得走，运不走也藏不住。”
他转过身，看着魏队长，“让所有准备好了的人都散了，各回各家，静默，行动取消。”
魏队长盯着王耀华看了几秒，然后点头：“明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蹲出来的灰，推门出去通知。
与此同时，周明远也做了同样的决定。
当铺二楼阁楼里，他把最近一周的各路消息汇总看完，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角。
楼下的马路上，几个便衣正在挨个盘查过路的行人。
他把窗帘放下，转头对小虎说：“都停下，这段时间不再接头，不传信，不搞行动，让所有人把尾巴收干净，别往外冒！”
小虎重重点头，转身下楼。
楼梯被踩得咯吱响，声音越来越远，像一滴水落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