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岩田也被发现了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特高课的大楼里已经满是脚步声。
天刚擦亮,门岗的卫兵就换过了一班,新来的老兵把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呵出的白气混在雾里,像在站岗,又像在打战。
楼前的汽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接着是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外勤班的人到得最早。
黑色丰田一辆接一辆停在楼后,车门开开合合,下来的人不是低着头点烟,就是一边走一边往袖口里插枪。
有人蹲在台阶上吃冷饭团,嚼了没几口就被里头的人叫进去。
走廊里每个人都在小跑,不是慌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赶着走的小跑。
二楼的电讯科最闹。
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说话声,是机器声。
几台发报机同时响着,嘀嘀嗒嗒,像无数细铁丝在铁皮上跳舞。
报务员戴着耳机,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睛红得能滴血。
有人把译好的电文往桌上一丢,又继续抄下一段。
送电文的勤务兵在走廊里来回跑,鞋底擦着地,发出吱吱的响声。
档案室的门一直没关。
里头几个穿灰布军服的人趴在桌上抄名单,胳膊肘底下压着好几本花名册。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军官站在梯子上,从最高的架子里抽出一个蓝色卷宗,翻了没两下就喊:“不是这个。”下头的人赶紧又递上一本。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从早上就没停过。
到了中午,太阳从云里挣出来,照在楼前的石板地上,把晾了一上午的水汽慢慢蒸起来。
可楼里的人没谁顾得上暖和不暖和。
廊道里的热气混着烟味、煤油味、汗味和湿军装的味道,搅成一团。
有人端着饭盒从下面往上走,边走边吃,筷子还夹着半根咸菜。
特高课的小会议室里,烟抽得比说话还凶。
中村坐在靠门的位置,把上午的搜索记录一页一页念给几个科长听。
外勤班出动了十七个人,另从虹口各联络点抽了十一个,加上宪兵队两个小队,从昨天一直扫到现在。
火车站、码头、租界几个口子、武田常去的料亭酒馆,全过了两遍。
没有武田,没有司机,没有永井,没有那辆黑色丰田。
中村念到“暂无发现”四个字时,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情报科一个小个子科长先按捺不住,把半截烟往烟灰缸里一戳:“武田课长又不是纸人,说没就没?一个大活人,两个随从,一辆车,还能翻进黄浦江不成。”
外勤班班长靠着窗台,脸色不好看:“又不是没找,昨晚北四川路、横滨桥、虹口公园、苏州河边,连几片荒滩都拿手电筒照过了。”
“能问的都问了一遍,再往西就出了咱们辖区,没有上面的协调,跑去也没用。”
坐在角落里的一科科长忽然说:“要不要给金陵发电报?酒井课长到底还是咱们的课长,她现在人在金陵,特高课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让她知道!”
小个子一听就扭过头来:“告诉她有什么用?她人在金陵,沪上这一摊子她还能从电话线里钻过来?不如去找梅机关,龟田将军不肯出面,找松本也行。总得有人拍板。”
外勤班班长摇了摇头:“你是还没醒。现在通知金陵,酒井非回来不可!她回来,沪上这边算谁的?我们几个谁能把这事说得清楚?”
“武田代理课长是在我们眼皮底下丢的,昨天人还在楼里,今天连根头发都找不到,你让她怎么想?让梅机关又怎么想?”
小个子急了:“那你说怎么办?出了事不报,藏得住吗?武田课长家里就一个老妈子,你让她一个人在那里抹眼泪,我们不报,时间一长,金陵那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我们可都成了故意隐瞒!”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大声。
中村坐在门边没插话,只觉着后脖颈子发凉。
他知道这事拖不得,可几个科长谁也不敢先做决定。
最后还是一直不说话的老庶务开了口:“别吵了。我拟个电文,用特高课名义发去金陵,直接说明武田课长失联,请求酒井课长示下,话不说满,也不说没了,这样既不是隐瞒,也不是请她回来,说‘失联’,最妥当!”
几个科长互相看了看,都没再反对。
老庶务便起身去拟电文。
电报发出去时,太阳已经偏西。
金陵那边还没回音,沪上这头又出了事。
岩井公馆的小职员是快傍晚时跑去岩田周作家的。
他姓田边,在情报课管资料。
早上一上班,有份急件要岩田盖章,他去办公室没见到人。
问门房,门房说岩田课长早上没来过。
田边没在意,以为人去了别处。
到中午,他给岩田家打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
他心里犯起嘀咕,又给几个常联系的据点打了电话,都说今日没见过岩田。
下午,课里催得紧,他便亲自跑去岩田家。
那栋房子在一条叫“梢叶町”的小街尽头,四面院墙很高,街面上静得出奇。
他按了门铃,等了许久没人应,又转到后门,见后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一路走到正屋前,闻到一股腥味。
那腥味从门缝里往外渗,像铁锈,又像老房子地板泡了水。
他伸手把门推开,一抬眼,便看见正屋地板上黑糊糊的一片。
田边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在街口扯住一个巡逻的宪兵,话都说不利索。
宪兵队派了一个军曹带着一个班的人过来。
军曹姓藤田,四十来岁,走路外八,说话沙哑。
他先让人把巷子两头堵了,不让闲人进出,然后自己带着两个兵进去看了一圈。
两个兵里头有个年轻人,刚进去就捂着嘴跑出来,蹲在墙根下干呕。
藤田没骂他,只让另一个老兵去把院门守住,自己进了正屋,拿手电筒照那具尸体。
尸体躺在床上,脖颈处断口不齐,显然是被刀砍的。
屋里没有打斗痕迹,东西却翻得挺乱。
藤田又让兵去把隔壁偏房和二楼看了一遍。
偏房里躺着两个人,都死了。
二楼主卧里也有一具无头尸,看衣服像是岩田本人。
藤田走到外头,把那个叫田边的职员叫过来问话,问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来的,进过那些屋子,手碰过哪里。
田边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藤田又让文书把他的话记下。
藤田让人用岩田家的电话给吉野打过去。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有人接。
吉野在办公室,刚把一份文件批完,听见是岩田家出人命了,半天没吭声。
藤田把情况简单说了,说岩田周作和手底下几个保镖都没了,杀人手法像是寻仇。
吉野听完,只“嗯”了一声,说:“你先把现场封好,我让几个有经验的过去看看。”
说完把话筒一搁,又点了一根烟。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几十个鼓点同时在敲。
武田还没找到,岩田又死了。
他娘的,这沪上是有人在挨个点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