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寻找平替?
到了傍晚,日头已经斜到墙头下面去了。
罗宾汉在院子里收了最后一式,身上那点热气被晚风一吹,转成了凉意。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把汗巾搭在枝子上。
院子里的光从白亮亮变成暖黄黄,再到灰蒙蒙,不过半顿饭的工夫。
江满仓就是这个时候推开院门进来的。
他左手提着半篮子菜,右手抱着个油纸包,用腿把门顶开,嘴已经先开了:“师傅!我听外头传疯了!”
他把菜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油纸包搁在旁边,自己拿袖子抹了把脸,满脸都是“我憋了一路”的神情,“宪兵队和特高课今天满街找人,说是一个叫武田的失踪了,我听卖鱼的说的,卖鱼的又听巡街的说的,连菜市口卖豆腐的都知道了!”
罗宾汉正把墙边的茶碗端起来喝水,听了没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江满仓便来了精神:“说武田是特高课代课长,昨晚出去喝酒,连人带车全没了,司机和保镖也一起不见的。”
“今天一大早特高课里外全乱了,宪兵队也拉了好几个小队出来找,光我们这一片就来了两拨巡街的,挨家挨户问昨晚听没听见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把篮子里的菜一样样往外拿,羊肉、鲜虾、豆腐、白菜、菌子、粉条,还有一把刚摘的小葱,“我买虾的时候还被一个便衣多看了两眼,我寻思着我长得也不像坏人啊。”
罗宾汉皱了下眉,不是冲江满仓,是冲武田这名字。
他昨晚才把岩田周作给做了。
岩田是岩井公馆的课长,武田是特高课的代理课长,这两人之间隔着一层,但都算是在沪上混得有头有脸的。
现在武田也不见了,还是连人带车一起没的,这事就有点意思了。
罗宾汉没继续往下问,只把篮子里的菜归置到厨房。
江满仓跟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外头说今晚各个路口都会加岗,要是没要紧事,最好别出去。”
罗宾汉“嗯”了一声,问:“火锅能弄吗?”
江满仓连忙说能,又补一句:“师傅您歇着,我来洗菜。”
罗宾汉把羊肉和虾留给自己收拾,让江满仓去淘洗蔬菜。
这顿饭吃得晚。
铜锅架在堂屋小桌上,炭是江满仓生炉子时匀出来的,热得慢,可一旦热起来,锅底那股白汤就咕嘟咕嘟地滚,屋里全被热气蒸得暖和。
罗宾汉把羊肉片得薄薄的,虾去了线,豆腐和菌子码了半盘。
江满仓搬了小凳坐在对面,吃得鼻尖冒汗,嘴还闲不住:“您说,那武田会不会也跟那些狗汉奸一样,被什么人给收拾了?”
罗宾汉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汤里涮得刚变白,捞起来在酱碗里一滚:“不该你管的,别打听!”
江满仓“哦”了一声,低头把白菜叶子捞进碗里。
罗宾汉又喝了口汤,脑子里却把岩田和武田两件事并排摆着。
他今晚没打算出门,但这顿饭越吃越觉得,今晚的街面上怕是不太平。
差不多同一时刻,罗宾汉曾去过几次的那家杂货铺,沉在一条窄巷深处。
天已经暗了,铺子的木板门早早就关了,只留侧面一扇小门,里头一点油灯晃着。
柜台后头的账房先生不在,只有那个常替人传话的小厮坐在灯下,正就着一本旧簿子抄什么。
电话突然响了。
小厮忙放下笔去接。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像从很远的地方泼过来,把小厮的脸震得发白。
他攥着听筒,半天只挤出一句“是,是,我明白”,跟着又是一串“对不起,对不起”。
那头越说越急,小厮的腰就越弯越低,最后只差把脑袋贴到柜台上。
等电话挂断,他还没直起身,后颈上就挨了一记极响的耳光。
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从里间转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他的关系传来的情报,身上还是穿着半旧的灰呢外套,脸涨得发青。
他指着小厮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都是你的错,还说什么不能只靠罗宾汉,不能只靠一个人!现在好了,武田不见了!上头要真追查下来,我死之前也先把你填进去!”
小厮捂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低地“是”了一声。
那男人不再理他,转身进了后堂。
小厮在灯下站了许久,半边脸红得发亮,眼睛里像是要滴出水来,却始终没掉下来。
他慢慢抬起手,把被扇乱的衣领理了理,又坐回原位,把旧簿子重新翻到刚才那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抖了抖,又稳住了。
而此刻,周明远跟着老李下了车。
他们没开进巷子,是在巷口外一百多步的地方下的车。
老李走在前面,拐进一条连野猫都躲着走的窄弄。
尽头是一道爬满枯藤的灰墙,墙根堆着几个破竹筐。
老李把竹筐搬开,露出半扇低矮的铁门,他掏出钥匙,把门开了条缝,侧身进去。
周明远跟在他后面,一弯腰,钻了进去。
铁门后头是个废弃的酱园。
几只半人高的大缸沿墙排着,早就空了,缸底结着黑乎乎的垢。
再往里,是一排瓦房,门窗不全,屋顶塌了半边。
其中一间用旧木板钉死了门,外头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老李走过去,在木板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开了。
屋里点着两盏马灯,光线昏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暗影。
武田和那个日本商人被分开关在两个角落,嘴上都勒着布条,手反绑在柱子上。
武田醒着,一只眼睛已经肿了,看人的时候还是冷的。
那商人则低着头,浑身发抖,像随时会散架。
六个军统的队员散在四周。
两个蹲在门后,一个坐在窗边擦枪,一个靠着墙吃饼,还有两个分站在武田两侧。
见周明远进来,六人先后站起来,低声叫了句“站长”。
周明远没应,先走到武田面前,低头打量了他片刻,又把目光转向老李。
老李说:“这地方原来是个酱园,后来废了。四面不靠民居,巡逻队一般不进来。”
周明远点点头,说:“先把那个商人单独提出来,第一个审,武田先晾着。”
说完他退到门边,在个破木箱上坐下。
酱园里很静,只有外头不知哪只老鸹偶尔叫一声。
马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