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联系判官
周明远等到阁楼里只剩他一个人,才把黑布掀开一道细缝。
外头天光已经强得刺眼,弄堂里的水洼被照成无数块碎镜子。
他走到桌前,从抽屉最下面翻出一张登报用的暗语草稿。
他拿钢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写,字很小,每一笔都压得极深。
他写的是寻找判官的话,但不是直呼其名,而是套在一则寻人启事里。
启事寻的是个姓潘的旧友,说家中有急事,见字速回。
落款用的是“沪上西巷沈记药铺”,这七字只有沈安看得懂——西巷沈记,翻译过来就是“需特高课内部消息,速回”。
后面还有一行极小暗语标注:“无论何事,只要是特高课里的,都要。”
周明远写完,把纸折成四折,拿蜡封了。
他叫小虎上来,让他在两份报纸上分别登三天,一份是《新闻报》,一份是《沪江晚报》。
小虎接过蜡封信封,问要不要自己也去那边帮忙看看。
周明远说不用,你只送报,别的别沾,然后转头询问你是不是出任务上瘾了?
小虎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把信揣好,轻手轻脚从后门出去了。
沈安今天一大早就被派出来巡码头。
天刚亮他就带了山田和渡边出队。
江湾一带的几处码头归他们负责,一号码头到四号码头,加上西边两个小货栈。
三人从最东边开始,沿着江边走,一路查货,查人,偶尔拦下几个行迹可疑的挑夫,问了又问。
山田一边走一边骂,说昨晚就没怎么睡,今早天不亮又被叫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
渡边走在他后头,说你这人天天喊累,一到吃饭的时候比谁都快。
山田说吃饭和睡觉一样重要,人活着不就为这两件事。
沈安没搭话,只把帽子又压低了些。
他知道这些天风声紧,面上越松,底下越紧。
巡逻这差事虽然看起来是力气活,可每一步都得看人看路。
太阳越升越高,江面上的雾早散尽了,热气从码头的水泥地里往上蒸。
山田的军装后背汗湿了大片,他走到沈安旁边,压着嗓子说:“老大,这都大中午了,咱们是不是该吃口饭了?上次那家牛杂面,我这几日做梦都闻见味儿。”
渡边在另一边接口:“我也有点饿了。”
山田回头瞪他:“你倒是学会抢话了。”
渡边说:“饿了就吃,很丢人吗。”
沈安看两人又要拌嘴,摆了摆手:“走吧,吃面去。”
牛杂面摊还在老地方,支在码头外的一条横巷里。
老板见他们三个来了,也不多话,只笑呵呵地擦桌子,转身去下面。
沈安要了一大碗牛杂面,多加辣。
山田和渡边各要了两碗。
面还没上,山田已经剥了两头蒜,说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渡边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他,一双自己拿在手里。
沈安没吃蒜,只倒了碗凉茶慢慢喝。
码头边上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股江水腥气,也吹来几声报童的吆喝。
那报童是从西边跑过来的,斜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嗓子尖细:“卖报卖报!《新闻报》《沪江晚报》!刚刚出的!”
沈安招了招手,那孩子像条泥鳅似的钻过来,问他买哪份。
沈安说两份都要。
报童从包里抽出两份卷好的报纸递给他,又接过零钱,转身就跑。
沈安把报纸放在面碗旁边,先夹了一筷子面。
面还烫,他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
同时另一只手展开《沪江晚报》,慢慢翻。
翻到第四版,他停住了。
那则寻人启事很小,夹在一堆“寻狗”“寻猫”“招工”中间。他眼睛在“沪上西巷沈记药铺”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脸上纹丝不动。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辣得喉咙发紧,心里却已经把那行字拆完了。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武田。
军统那位之所以突然要“特高课里的东西”,十有八九和武田失踪有关。
武田这回怕是落在他们手里了。
沈安并不意外。
武田这人嘴毒心窄,早几年就有人想办他。
如今特高课没了酒井坐镇,正是最好下手的时候。
他只当自己不知道,情报能接触再传递,现在先继续吃面。
桌对面,山田和渡边已经开始第二碗了。
山田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拿筷子指着渡边,含含糊糊说:“我这一碗比你那碗肉多,你肯定背着我让老板多加了。”
渡边头也不抬:“你自己挑的。”
山田又嚷:“我挑的时候没见你那一碗,准是你后加的。”
渡边吸了口面,慢悠悠说:“你吃你的,别呛着。”
两人一个快一个稳,像在较劲,谁也不让谁。
沈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乱,但比起特高课那栋楼,要好上许多。
而远在金陵,酒井美惠子刚刚从军事情报科的档案室出来。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外头天光已经暗了。
她手里拿着刚从资料室调出的一份卷宗,正准备回临时办公室。
一个年轻副官小跑着追上来,把一封刚译出的电文递到她面前。
电文不长,但酒井一眼就看完了。
她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武田失踪,已经超过三十小时。
她慢慢把电文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制服袖口里。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