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酒井的纠结
巡逻到下午三点就结束了。
沈安带的这条线从苏州河边的货栈一直绕到北四川路尾,来回走了两遍。
日头最烈的那阵,三人躲进一家早已不营业的茶馆门檐下歇了半刻。
山田和渡边又为了几片牛杂争起来。
山田说渡边碗里那几片牛筋明显比他的厚,渡边说汤是一样的,料是老板给的,与我无关。
山田不服,说昨天吃面我让你先挑,今天该我挑。
渡边就笑他,说自己没福气挑到薄的,倒怪别人。
两人越说越来劲,沈安嫌吵,把帽子往脸上一扣,说:“谁再提牛筋两个字,等会回去就把他派到西货场帮厨。”
两人这才消停。
山田还不甘心,拿胳膊肘捅了渡边一下,渡边没还手,只把枪带紧了紧,朝沈安那儿努了努嘴。
回到宪兵队时天已经夕阳西下了。
沈安在值班室和交班的人对了下情况,说码头无异常,洋布行的板车翻了,围了些人,巡街的已经处理了;
闸北来的几拨流民在各码头口聚着,问过几个,都没带良民证,交了罚款就先放走了,没扣。
交班的人点头记下。
沈安把巡逻簿签了,又给山田和渡边打了个招呼,说先回去了。
山田喊了声“明早见”,渡边只点了个头。
樱园町的这座小洋楼是沈安新搬进去的。
地方不大,两层,带个小院子,窗户朝南。
门前那盏门灯坏了,沈安一直没叫人修。
他掏出钥匙开门,先在前厅站了站,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楼上楼下都黑着,他也不开灯,摸黑上了二楼。
书房在走道尽头。
他进去,把门锁上,拉开抽屉,取出一管铜壳钢笔和两张白纸。
他把纸在桌上铺平,慢慢写。
先写特高课的科室设置。
人事课管着沪上各课员的调档和薪金,课长姓石井,最会做账,也最会在薪金名目上做文章。
沈安在纸角画了个小圈,写下“石井,吃空饷六人”。
行动课课长姓小野田,专管外勤便衣,和虹口三家赌场有暗账,每月抽红。
监听课课长叫井手,油印机要两台新的,实际只买一台,剩下一台的钱进了自己口袋。
还有武田代管期间新提上来的两个副官,一个叫高见,一个叫坂下,合着倒卖特高课没收来的私货。
这些事都是沈安平日不动声色听来的。
有些是他们自己说漏嘴,有些是底下人恨他们恨得牙痒,偶然在喝酒时骂出来,沈安只当听不见,可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他写得很快,纸上的字又小又密。
写到纸页下方,他另起一行,把几桩最要紧的事标上日期。
比如某晚武田在菊屋喝酒,酒钱走的是特高课的外联账。
比如石井给某个被处决的线人家里送过“抚恤金”,收据上写的是八千元,实际到家属手里不足一千。
又比如小野田上个月在江湾仓库提了三箱磺胺,签单上写的是“查扣走私药品,呈报销毁”,可当天夜里就有人看见高见开着宪兵队牌照的车把三个箱子送去了他自己租的货仓。
沈安不写太多人名。
人名多了,容易打草惊蛇。
他只在每一条后头写个代号,有的用金,有的用木,有的用水。
写满两页之后,他把纸折成极窄的一条,又用细麻线扎好,裹进一块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油纸。
然后他回卧室换衣服。
他找出一件灰得发硬的破长衫,又在鞋柜最下面翻出一双旧鞋。
鞋面破了小洞,鞋底还厚。
他把头发抓乱,用煤灰在脸上抹了几道,又往嘴里含了半颗核桃,两颊立刻鼓起来。
镜子里的他几乎认不出。
他把那卷情报塞进破长衫的内兜,从后门出去。
情报交接点在南边一条叫“马家弄”的死巷里。
沈安贴着墙角绕过去,经过两堆烂菜叶,走到最里面那堵灰墙前。
墙根下有一块松动的砖。
他蹲下来,把情报卷子从内兜里取出,塞进砖后的空槽里,又从地上捡了片石灰,在墙根画了个极小的“一”字。
这个字明天清晨会有人来抹掉。
若“一”还在,就是没人来取;
若成了“二”,就是拿走了。
他抹了把脸,没停,原路退回,抄小道回了樱园町。
到家以后,他先洗了脸,又换了衣裳。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脑子里静不下来。
武田被军统抓了?他翻了个身,又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军统不傻,不会放着武田这种要员直接弄死。
一定是想要从武田嘴里掏东西。
那特高课内部现在是什么光景?酒井会回来吗?
他一条条理,越理越乱。武田和酒井关系怎样,他心里有本账。
酒井受伤住院那阵,武田在特高课里安插了三个人,两个是档案科,一个管报房。
酒井出院之后没动他们,像不知道,又像等着他们自己露头。
沈安知道,酒井这个人,表面不响,心里有本账,记的账比武田的暗账还深。
那最近的刺杀呢?
沈安把胳膊枕在脑后,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龟田说过,让他少管乱子。
现在日本人在沪上的官员一个接一个死,岩田那头他没去问,但光看宪兵队出动的架势就知道案子不会小。
这么下去,上面就算不查凶手,也得找个由头。
清洗?还是借刀杀人?沈安总觉得,这水底下还有一条更大的鱼在游。
只是现在光线太暗,他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
外头隐约有车声,从樱园町西边过去,很快又静了。
他逼着自己清空脑子,一个字也不想。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睡着。
金陵。
酒井的住处是一间西式公寓,屋里陈设简单,一只皮箱摊开在墙边,里头还放着从沪上带来的几件换洗衣物。
她已经在屋子里走了好几个钟头了。
沪上的电文一封比一封急。
下午刚到的那封写得很克己:课长,武田代理课长失联已经超过规定的安全时间,我们已在各处寻找,但尚未发现去向。请课长明示,接下来该怎么做?
酒井把电文拿起来,又放下。
她不是没主意,是主意太多,反而搅成一团。
沪上不能丢。
那是她可以一步步往上走的盘子,底下管事的人大半是她带过去然后才上位的。
可土肥圆的话还响在耳边: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回沪上。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命不在自己手里,也不在特高课手里,而在金陵,在土肥圆那张从来不露声色的脸上。
若现在回去,武田的死活不说,她自己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可若不回去,沪上那边一天天耗下去,几颗人心散完,就再拢不起来了。
她走到窗前,又折回来。
灯拉亮了,又拧灭。
最后她合衣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
眼睛闭着,两片睫毛还在轻轻颤。
她知道自己今晚是睡不着了。
闸北那家杂货铺的后堂亮着一盏灯。
那个常与罗宾汉接头的人正坐在矮桌后头,穿一身浅灰和服,盘着腿,手边一壶温好的清酒,几碟小菜吃得零落。他今日没包头巾,也没遮脸。
一张长脸,颧骨高,眉毛很浓,嘴唇薄,笑起来时眼尾会弯出几道细纹。
他正伸出筷子去夹一块烧肉,外头小厮进来了,脚步有些急。
“先生,有电话,专门找您的。”小厮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他捏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地方装电话是个幌子,知道号码的人不多。
他顿了一下,还是起身。
清酒在壶里摇出极轻的水声。
他走到前堂,拿起听筒,还没开口,那头已经说上了。
他“是、是”地应着,腰越弯越低,一声比一声恭顺。
好一会儿,那头才挂。
他直起身,慢慢把听筒放回去,在柜台边站了片刻,才回到后堂。
他站在矮桌前,没再动筷。
奇怪,怎么会把酒井从这次计划里摘出去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想不通。
可那也不是他该琢磨的。
他重新盘腿坐下,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一口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