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还在纠结的酒井
清晨的雾气从苏州河上漫过来,把马家弄一带的矮墙和灰瓦全裹进一片湿漉漉的白里。
小虎穿了件从旧货摊上淘来的灰布棉袍,袖口又长又宽,下摆拖到脚面,头上扣了顶毛边破毡帽,脸被煤灰抹得发暗,嘴角还黏着半块隔夜烧饼渣。
他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个豁了嘴的竹篮,篮底铺着几片烂菜叶,像从菜市口刚出来。
经过巷口时他蹲下身子,假装系鞋带,把两边来路都扫了一遍。
没人跟着。
他站起来,贴着墙根拐进马家弄,走到那堵灰墙前,蹲下。
墙根下那几块碎砖湿乎乎的。
他拿指甲在墙面上一寸寸摸,摸到个极浅的“一”字,用手掌一擦,又拿指节在砖缝里轻轻一抠,抽出那卷油纸包。他把油纸包藏进竹篮的烂菜叶下面,起身,把“一”字改成了“二”,再原路退出去。
巷口一个倒马桶的老太迎面过来,小虎侧身让了让,老太嘟囔了一句,他也没应。
回到当铺后门时,天已经大亮。
他闪进门里,反手把门闩上,仰头朝阁楼吹了声口哨。
周明远正站在阁楼当中,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着军统这边已经掌握的关于特高课的零碎情报——几个据点,几个联络人的代号,还有武田失踪前半个月内几次外出的路线。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纸上来回画,已经画乱了好几条线。
听见口哨声,周明远把铅笔一放,快步走到楼梯口。
小虎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把油纸卷从竹篮里取出来,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来,揭开油纸,展开那两页小字。
他站在晨光里看,脸上的表情先是阴着,然后慢慢放开。
看到“石井吃空饷六人”几个字时,他右眉挑了一下。
看到“菊屋酒钱走外联账”时,他嘴角轻轻一动,像要笑,又忍住了。
他看得不慢,逐行逐句,两页纸从头扫到尾。
看完,他把纸往桌上一拍,低声说了句:“好。”
这一声很轻,可阁楼里太静,听起来像块小石子掉在地上。
“别歇了,”周明远把沈安的情报和桌上那几页自己整理的内容并到一处,又拿过一张干净白纸折了折,把两份材料夹在一起,递给小虎,
“送到西边地窖,给老李和老三,就说我让送去的,该怎么用,看他们自己发挥。路上别耽搁,到了也别多待!”
小虎点头,把纸包塞进怀里,转身下楼。
不多时,后门轻响,脚步声很快没进外头的街声里。
周明远一个人在阁楼上站了好一会儿,又走到那张旧木桌前,把黑布掀开一角。
外面的雾已经散尽了,弄堂里车铃响得凌乱,太阳从两排屋脊后露出来,白得晃眼。
他想起沈安递来的这些情报,像一把细刀子,刀口不宽,可刀刀都能捅进特高课的软肋。
武田嘴硬,可等他发现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已经被人从外头挖出来时,还能硬多久?
金陵。
酒井今天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披着那件灰蓝色和服,坐在窗边,把一封封从沪上发来的电文重新看了一遍。
越看,心越沉。
电报里的措辞一封比一封慌。
她甚至能想到特高课那帮人挤在小会议室里,烟头堆满烟灰缸,谁也不肯先说话的样子。
她慢慢梳头,把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又往脸上遮了层薄粉。
她要做决定了。
可走到土肥原办公室外时,她又停住了。
那扇红棕色的门依旧紧闭着,门内没有声音。
一个年轻的女秘书从走廊那头过来,向她鞠了一躬,说酒井小姐,您在这里稍等,将军还没到。
酒井点点头,那秘书便轻手轻脚地退到走廊转角。
她站在门边,背靠着墙。
外头太阳已经把走廊的窗户照得发白。
她在心里一遍遍盘算:回去,特高课那些据点她比谁都熟,有她在,武田失踪的事压得住,底下的人也能安下心。
可土肥原那几句话,又像楔子似的钉在她脑子里。
没有命令,不准回沪上。
她若偷偷回去,死了,也是白死。
可若不回,沪上那些人撑不住几天。
武田被抓,下一个人就可能是她自己。
她不回去,盘子照样会碎。
她从袖中抽出一块手帕,轻轻印了印额角。
帕子已经湿了。
她忽然想,若老师还是不肯见她,她就只能等了。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舍不得自己这些年在沪上的努力还是其他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