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好为人师”的土肥圆

第716章 “好为人师”的土肥圆

酒井在土肥原办公室外又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光线从白亮变成浅黄,又从浅黄转成灰白,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纱从窗外慢慢垂下来。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觉得小腿有些发酸,才轻轻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外面有风,吹得墙边那盆绿植的叶子窸窸窣窣地动。

土肥原是在她最没防备的时候出现的。

从她身后,他的软底皮鞋踩在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一直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她才忽然惊觉。

酒井猛地站直身子,转身,鞠了一躬。

土肥原只“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落在自己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说别的,只从裤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侧过身,朝她偏了偏头。

酒井跟了进去。

办公室比外面暖和,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的墨水味和纸页受潮后的气味。

土肥原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办公桌上那盏绿罩台灯,一圈光落在桌面上,晕开成昏黄的一小片。

他在桌后坐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角,又解开了风纪扣。

酒井垂手站在离桌边两步远的地方,像一根被钉在暗处的细桩。

门外有敲门声,很轻。

酒井回头,见是那个年轻女秘书,端着一只茶盘,盘上搁着一把白瓷壶和两只小杯。

酒井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茶盘接了过来,又朝她点了下头。

秘书轻轻退出。

酒井走回桌前,把茶盘搁在桌边,双手提起茶壶,先给土肥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茶倒得太满,杯边溢出一小滴,她用手指极快地抹去,动作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土肥原没看她,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在纠结?”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慢慢磨出来的。

酒井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颤,没有说话。

“你坐。”土肥原用下巴指了一下墙边那把木椅。

酒井没坐,只低声说:“学生不敢。”

“你站在那儿,影子晃得我眼睛花。”

土肥原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后一靠,终于看向她,“我让你坐,是命令。”

酒井这才走过去,在木椅边坐下。

她只坐了半张椅子,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那灰蓝色的和服下摆从椅边垂下去,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水。

土肥原说:“你今天来,不是来跟我说案子的,你心里有事,腿比脑子先到了。”

酒井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垂下去:“老师,学生……”

“不用急着说。”

土肥原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他喝茶很慢,像在等那口茶从喉咙里一寸一寸地往下走,“先听我讲个中国的寓言故事吧。”

酒井微微点头。

土肥原把茶杯放下,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腹部,目光越过酒井,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

那幅字已经很旧了,纸边泛着黄,上面写着四个草书:有舍有得。

“从前有个人,在一条河边走路,他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里面装满了他半辈子积攒的东西,有金子,有田契,有几封重要的信,还有一双他娘给他做的旧鞋。”

“他走得很慢,因为包袱太重,压得他腰都弯了,走到河心的时候,忽然来了大水,水涨得极快,把桥淹了,把路也淹了,他拼命往前走,可是水已经没过他的膝盖,又没过他的腰,他还在走,舍不得把包袱丢掉。”

酒井静静听着,眼睛没眨。

“后来水没到胸口了。有人站在高地上冲他喊,把包袱扔了,扔了你就能活,他还在犹豫,那包袱里有他的一切,他说,我没了这些东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人又喊,你先活着,东西以后还能再挣!他还是不听!”

“最后水没过了他的头顶,他死了,包袱也散了,金子沉进河底,田契烂成了泥,信纸被水泡成一团!”

“那双手缝的旧鞋,漂出去很远,最后挂在一棵枯树上,像两只空荡荡的船。”

土肥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手指在茶杯口沿上轻轻划了一圈,抬眼看向酒井:“你说,这个人傻不傻?”

酒井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傻。”

“傻在哪?”

“傻在……他忘了,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酒井说。

土肥原笑了一下,笑得极轻,连嘴角都只是往上扯了扯:“继续。”

酒井抿了抿嘴,像在认真想,然后又开口:“他应该把包袱扔了,活着上了岸,再回去找也好,再挣也好,总还有个以后再论,可是死了,就全完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也背着个包袱?”土肥原问。

酒井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抬头看土肥原,土肥原也正看她。

那目光不锐利,可深得有些吓人。

酒井说:“学生背着的,是学生的职责。”

“职责?”土肥原的拇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轻得像在说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话,“职责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以为你回去了,就能把沪上的天顶回去?”

“你信不信,你前脚刚到火车站,后脚就有人会从你背后把你放倒,然后对外说你是在去沪上途中被抗日分子伏击了!到时候连你的死,都会变成别人升官发财的台阶。”

酒井的脸色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是我带出来的人,”

土肥原又说,“你的脑子不笨,身手也过得去。可你有一个毛病——太把那些东西当回事,沪上那个盘子,你以为是你挣下的,可你要是不在那个位置上了,那盘子还是你的吗?”

“命没了,盘子只会换个主人,说不定还换得比你在的时候更顺手。”

酒井低声说:“老师,我明白了。”

“真明白了?”

土肥原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也不喝,只在手里转着,“明白是一回事,放不放得下,又是一回事。你现在心里还有一股劲,那股劲拖着你,想让你往火车站去。”

“可你得知道,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选错,是明知道前面是坑,还闭着眼往里跳!”

酒井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堵了一夜的东西慢慢散了些,像一块冰在温水里一点点化开。

土肥原把凉茶往桌角轻轻一放:“活着才有未来,其余都是扯淡!”

他说完,从桌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小半。

外头的天光已经很亮了,照得他半边身子发白。

酒井看着他的背影,慢慢从椅上站起来,朝他的背深深鞠了一躬:“老师,那我接着去查案子了。”

土肥原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酒井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极轻地关上。

小虎来到了西边地窖时,老李正蹲在门口那截断石条上抽烟。

他见小虎来了,把烟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灭。

小虎也不多话,从怀里取出那包纸卷递过去。

老李接过来掂了掂,说:“站长让你来的?”

小虎点头:“我先走了。”

他走时连头都没回,很快就没进外头的荒草里。

老李捏着纸卷,掀开地窖门,朝下头喊了一声“老三”。

老三从里面钻出来,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气。

老李把纸卷递给他:“站长让人送来的,一份是军统这边早先查的特高课老底,另一份……”他顿了顿,“你看看就明白了。”

老三在洞口的阳光里把纸展开,一页页看过去。

看到石井那几行时,他“嘶”了一声,说这他妈够细的。

看到小野田从仓库倒磺胺那一节,他直接笑出来:“这些情报真他娘毒,武田那狗东西要是在这些面前还梗着脖子,那真是鬼上身了。”

老李又蹲回石条上,点了根烟,说:“别光顾着笑,站长让看我们发挥,我琢磨了一下,硬审已经没用了,那家伙昨晚熬得半死,现在脑子估计糊得厉害。”

“人要是太清醒,看见这些白纸黑字,还能辨个真假,可要是半梦半醒,耳边再听上几句,就分不清是真的有人来救他,还是他自己记岔了。”

老三点头:“你是说,先别正面审,搞一场戏。”

“对。”老李猛吸一口烟,吐出来,“先让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听见两个人在外头故意小声说话,说酒井从金陵递了情报出来,又说武田其实是被人当枪使了。"

"话不要说满,东一句西一句,让他自己拼!人最信的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自己偷听见的!”

老三又补了一句:“再让个弟兄扮成军医,给他检查检查,说没大碍,就是需要休息,让他觉得我们不会马上动他,松一松他那根绷着的弦。”

老李把烟头掐灭:“先松,再紧。等他自己脑子里转起来,我们再进去,把那些证据往他跟前一放。”

“到那时候,不用逼,他自己会急着说,人只要觉得自己被出卖了,忠诚就是一张纸!”

老三笑了一声:“你比审起人来还阴。”

他朝地窖里看了一眼,说:“下去布置,你挑两个兄弟,记住,稳当的那种,这出戏不能唱砸!”

老三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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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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