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得逞的罗宾汉

第739章 得逞的罗宾汉

凌晨三点一刻。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边都没露出来。

花园弄往西拐上主街的那个丁字路口,路灯隔了两盏才亮一盏,剩下的几盏像是坏了很久了,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光线糊成一团。

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法租界的钟楼敲了三下,声音闷闷的,被风揉碎了才传到这里。

罗宾汉蹲在丁字路口西南角那座废弃岗亭的阴影里。

岗亭是砖砌的,顶子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用铁皮钉了一块补丁,锈成了铁锈色。

岗亭的墙垛大概半人高,蹲在后面的视线刚好平齐路面。

他把身体贴着墙垛的内壁蹲着,膝盖弯着,背部的肌肉绷得刚好够支持这个姿势,可随时能动。

脚边搁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昨天下午从杂货铺拿回来的,里头用旧报纸裹着几根雷管、一卷导火索、一包火药。

火药是从手榴弹里拆出来的,劲道够用。

他用牛皮纸把火药分装成四小包,用蜡封了口,再用麻绳捆扎成两束,一束当主药,一束是备用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最外面那包药,隔着麻绳感觉得到里面蜡封的硬挺。

还没有受潮。

天算他帮了忙,这几天一直没有下雨,风向朝东,路面上的梧桐落叶被风卷到马路牙子底下堆着,正好遮住他埋药的位置。

他把布包的口松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

他把东西在地面上排开,弄出一点轻弱的声响。

胶布的卷芯在砖地上滚了一下,被他用掌心按住。

他选的位置在路口北侧那棵梧桐树的树根旁边。

那里有一小片绿化带,冬青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半人高,底下有一片空地,泥土被落叶盖着。

他把药包小心地塞进冬青丛底下的泥土里,用随身带的短铲把土扒开一层,把两束火药并排放进去,填土拍实。

然后从药包上引出导火索,导火索沿着冬青丛的根部往岗亭的方向延伸,每过几尺就用一片落叶盖一下,压得不重,风吹不走就行。

导火索的末端牵到岗亭墙垛后面,连着拉线引爆装置。

装置是一个小铁匣子,里头的弹簧卡着撞针,拉线一扯,撞针弹下去击发火帽,火苗顺着导火索一路烧过去,几秒钟之内就到药包。

他把导火索和引爆装置接好,又拿黑胶布在接口处缠了两圈,防潮也防松脱。

然后把铁匣子搁在墙垛的阴影里,拉线的把手塞在自己右手够得到的位置,离掌心不到一掌宽。

手指只要伸直就能勾住那个铁环。

他蹲回墙垛后面,把布包里剩下的东西收拢好,重新扎上口。

剩下的是备用的——另一束火药、一小卷铁丝、半截蜡烛。

他把布包推到墙垛最里面,挨着墙根放着,拉线环搁在自己膝盖前方三寸远的位置。

然后他等着。

风从路口灌过来,把他的袖口吹得贴着胳膊。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嚼。

烧饼是他出门前从厨房顺的,硬得硌牙,可嚼着嚼着就软了。

街对面的路灯下有一只野猫蹲了一会儿,舔了舔前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踱进巷子里不见了。

远处又有一辆黄包车响了几声铃铛,铃声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得老远,像石子扔进水里一样散开了。

罗宾汉听着那铃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另一头。

他等了一个多钟头。

早上七八点左右,花园弄那边传来汽车引擎声。

声音还远,在弄堂的深处闷闷地响,像一头喘气的牲口被关在窄巷子里。

罗宾汉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开,指腹落在铁环上,没有握住,只是搭着。

他的身体没有前倾,后背还是贴着墙垛的内壁,可耳朵的方向偏了半寸,朝着花园弄那个方向。

引擎声越来越大。

那辆黑轿车从弄堂里拐出来,速度不快不慢,车身的轮廓显现了出来。

罗宾汉看见那辆车了。

车牌的位置在路灯反光里看不太清楚,可他认得那辆车的车型——和前几天在花园弄门口停着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后座的玻璃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前座副驾的位子上坐着一个肩膀宽阔的轮廓,司机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在仪表盘的光线里显出短短一截。

车子拐上主街,朝着路口的方向开过来。

车速平稳,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

罗宾汉的指腹从搭着铁环变成了握着铁环。

他的指节弯了一下,把铁环扣进指弯里,等着那辆车的前轮轧上绿化带旁边那块松动的地砖——从那儿到冬青丛底下的药包,距离最短,爆炸的冲击力能直接从车底灌进车厢。

车头灯的光扫过岗亭的外墙。

光从墙垛的顶部擦过去,没有照到他的位置。

他蹲在光线的死角里,身体贴着砖面,呼吸压得极浅。

铁环在他手心里攥着,冰凉的,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没那么冷了。

车子继续往前走。

前轮碾过那块松动的地砖——他看见车头微微颠了一下——后轮也碾过去了。

整辆车现在已经完全压在那条引爆线上方。

罗宾汉的手腕往后一带。

铁环扯动拉线,拉线在砖垛的棱角上擦过,他听见极其短促的一声"呲",像火柴被划着的尾音,被风带走了。

导火索开始烧,火光在冬青丛的根部亮了一下,暗红色的,黄豆粒大,被树叶挡着,除了蹲在岗亭后面那个角度,街面上谁也看不见。

两秒。

导火索烧过那几尺的距离。

一声闷响。

地面跟着震了一下,罗宾汉蹲着的墙垛也跟着抖了一抖。

火光从绿化带的位置炸开,先是橘红色的一团,像朝地上泼了一碗油然后点了火,接着变成更亮的白黄色,混着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那辆轿车的底盘被炸离了地面,车身往侧面翻了一下,玻璃窗全部震碎了,碎玻璃从车框里迸射出来,打在路面上叮叮当当地响,像下了阵冰雹。

车翻了一个跟头才落地。

翻的时候车顶朝下刮着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车底朝天停住了,四个轮子还在转——其中两个已经被炸飞了,只剩轮轴在空转。

车头在起火,火苗从引擎盖的缝隙里往外舔,黑烟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一截。

罗宾汉没有站起来。

他的视线穿过岗亭的破窗口,落在那辆翻倒的车上面。火在烧,火光把整条街的路面照得亮堂堂的,连他蹲着的这个墙垛也被染上了一层跳动的暖色。

浓烟从车底往上蹿,把车本身都罩住了一大半。

他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也看不清车里有几个人。

火太大了。

驾驶座那一侧已经全烧起来了,座椅的填充物在火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像干柴在灶膛里炸。

副驾那边的车门是敞开的,可里头黑乎乎的,烟把里面填满了。

后座的车窗全碎了,从翻倒的角度望进去,只能看见一团烧焦的、蜷曲的东西缩在座椅和顶棚之间的夹缝里,被火光一照,轮廓模糊得像一截烧黑的树桩。

看不出脸,看不出衣服的颜色,看不出是不是大岛。

罗宾汉把手里的铁环松开了。

手掌心被铁环勒出了一道红印,他没看,把那截断掉的拉线从墙垛上摘下来,盘了两圈塞进口袋里。

他把墙根下的布包拎起来挎到肩上。

侧身从岗亭的侧墙绕出来,沿着路的背阴面往南走。

步子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凌晨赶路的人一样。

他走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树皮上还溅着一小片从爆炸方向飞过来的碎玻璃,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他没有停。

身后那团火还在烧。

街上开始有动静了——远处有楼房的窗户里亮起了灯,有人推开窗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搅得听不清。

罗宾汉拐进第一条岔巷的时候,巷口的猫已经被惊醒了,蹲在墙头竖着耳朵往火光的方向看。

他经过那只猫的时候猫回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亮了一下。

巷子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底下堆着几根废弃的旧水管和木料。

他绕过木料堆,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走到另一条街面上。

他拐过两个街角,穿过三条弄堂,最后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他租的另一间落脚点——一间隔出来的小房间,月租便宜,房东是个耳朵背的老太太,他平时几乎不住,可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应急用的东西。

他推门进去,把门闩插好。

布包的布面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蹲在岗亭墙根下蹭到的。

他拍了一下,灰散了,布面留下一个略浅的印子。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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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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