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罗宾汉的再次拒绝
从梧桐大道拐出来之后,三人走的方向变了。
罗宾汉没有往回走,而是沿着法租界的边缘往南边去。
那边有几条街市面不大,铺子也不新,可东西实在——卖布的、卖鞋的、卖成衣的,都是本地人常去的地方。
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子。
在一个卖棉布的摊前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块靛蓝的布面,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布的厚薄,又放下了。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他不买也没催,只拿眼睛瞅了他一下,又低头做自己的针线活去了。
江楠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拎着那个食盒,里头装了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没说话,可眼睛一直在看路边的铺子,目光在那些挂出来的成衣上头扫来扫去。
罗宾汉走过了两步,又折回来。
他走到一家挂着棉袄成衣的铺子门口停下来。
铺面不大,门口横着一根竹竿,上面用铁丝挂了几件冬衣——一件深灰的棉袄,一件蓝布面的,还有一件暗红色的,袖口绲了边,领子翻出来是碎花布的里子。
他站在竹竿底下仰头看了一阵。
"老板。"
铺子里头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裁一块布,听到喊声抬起头来。
"那件暗红的,拿下来看看。"
老头放下剪刀走过来,把竹竿上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取下来递给他。
罗宾汉接过来拎着肩膀抖了一下,棉袄的袖子和前襟都展平了。
又把棉袄翻了一面看里头的棉絮层,手指在缝线的部位按了按,棉絮匀实,针脚也密。
"多少钱?"
老头报了价。
罗宾汉没还,从裤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搁在铺面的柜台上。
他拿着那件棉袄转过来,走到江楠面前,把棉袄递过去。"试试。"
江楠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手没有伸出来。
"恩人——"
"天要冷了。"
罗宾汉说,"你身上那件薄了。"
江楠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没说出话来。
她伸手接过棉袄,手指在袖口的绲边上轻轻摸了一下。
棉袄在她手里显得大了一截,可她拎着领口往自己身上比了比,袖口多出来几寸,袖长倒是正好能折上去一截穿。
"大了。"她说。
"冬天里头还要加毛衣,正好。"
罗宾汉说完,又转身回到那个铺子门口,竹竿上还挂着几件男式的棉袄,深蓝、灰、黑的都有。
他挑了一件深蓝的,拿手掂了掂,又翻了里子看了一遍,然后递到江满仓面前。
"你身上那件袖口都磨破了,也换一件。"
江满仓接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磨毛了,袖口边缘的布丝已经散开了好几根,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罗宾汉已经走到隔壁的鞋摊前了。
鞋摊摆在地上,一双一双码得齐整。
布鞋、棉鞋、胶底鞋,从大到小排了几排。
罗宾汉蹲下来挑了两双棉鞋,一双男式的,鞋底厚实,鞋面是黑布面;一双女式的,蓝布面,鞋口缀了一圈细绒。
他把两双鞋并排拿在手里看了一下尺码,又对着江满仓和江楠的脚量了量,才把钱付了。
江楠站在那件暗红棉袄旁边,两只手抱着它,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看了罗宾汉好久,等罗宾汉站起来的时候才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着怀里的棉袄,手指在布面上又轻轻摸了一下。
三人继续往前走。
从主街拐进了几条沿河的窄巷。河边有卖糖人的小摊,有卖炒货的小推车,还有用油布棚子搭起来卖烤红薯的。
罗宾汉在这些摊子前都停了一下——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江楠和江满仓,又买了几块烤红薯用纸包着揣在怀里。
江满仓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被糖裹着,咬下去嘎嘣响,他嚼了两下咧着嘴笑,腮帮子上沾了一点碎糖。
罗宾汉还在一家干货店里买了一袋子干枣和一包核桃仁,都是零嘴,用牛皮纸袋装着,随手搁进江满仓抱着的棉袄堆里。
他们走到河边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亮白转成暖黄了。
河面被风揉皱,波纹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
对岸是一排老旧的民居,瓦顶上长着几丛干枯的野草,被夕阳照成淡金色。
河边有一棵老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尖儿几乎碰着水面,风一来就晃。
罗宾汉在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手里捏着一块烤红薯,外皮已经烤得焦黑,掰开的时候热气带着甜味涌上来。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看着河面那些细碎的光。
江楠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件暗红的棉袄,另一只手捏着糖葫芦没有咬。
她也在看河面。
江满仓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剥核桃仁,咔嚓一声壳裂了,他把仁挑出来搁在手心里攒着。
"今天逛够了吧。"罗宾汉把最后一口红薯皮丢进河边的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壳。
江楠没说话,只是把糖葫芦收进纸袋里,掖好口。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一些。
手里多了东西,所以走得慢。
江满仓怀里抱着两件棉袄和两双鞋,摞得高,下巴搁在最上面那件的领口上才能稳住。
江楠那件暗红棉袄她自己抱着,另一只手里拎着那包干枣和核桃仁。
罗宾汉走在最前头,手里只提了一包买给江楠和江满仓的零嘴,还有给江满仓的冬衣。
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快落到屋顶下面去了。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
瓦脊上的灰鸽子又落下来几只,缩在檐角的阴影里,脖子一伸一缩的。
罗宾汉推开院门,江满仓侧着身子挤进去,先把怀里的东西搁在石桌上,摞得太高了,最上面那件棉袄滑了一下,被他伸手接住。
石桌上摊了一大片——棉袄、棉鞋、干枣、核桃仁、糖葫芦、烤鸭、瓜子花生,散散地铺满了桌面。
罗宾汉站在桌边看了一眼,伸手把几样零嘴拢了拢,挪到桌角让出空位来。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水凉,冲在手上带着一股井水的清冽。
江楠把自己的那件棉袄叠了一下,整整齐齐地搁在石凳上。
她把食盒里剩下的红豆糕也取出来搁在桌面上,把食盒收好挂在厨房的墙钩上,又回来把干枣和核桃仁的袋子扎紧了口。
罗宾汉洗完手在石凳上坐下来。他看着那一桌子东西,又看了看站在桌边的江楠和蹲在墙根剥花生的江满仓,说了一句:"天快黑了。"
江楠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趁现在路上还有人,早点回去。"
罗宾汉说,声音不高,"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到家,别在路上耽搁,我们真的不合适。"
江楠点了下头。
她走过来把石凳上那件暗红棉袄抱起来,又顺手拎起那包干枣和核桃仁,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恩人,那我走了。"
罗宾汉点了一下头。
江楠的步子迈出了门槛,又停了一下。
"恩人,我可以的。"说完这句她就迈出去了,步子轻快,碎花布衫的衣摆被风吹起一角,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罗宾汉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拐角。
巷子里空了。
夕阳的余晖把石板地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墙头有只麻雀跳了一下,从左边跳到右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桌上剩下的那些东西上。
两双棉鞋并排搁着,蓝面那双是江满仓的,黑面那双也是江满仓的,罗宾汉给自己也买了一双,不过还在鞋摊上晾着没拿——他要的是双胶底的,鞋摊老板说后天才能取。
江满仓蹲在墙根底下,手里还在剥花生,可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
他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着,抬眼看了罗宾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张口。
罗宾汉站起来,把那包瓜子拆开,抓了一把搁在手心,往墙根那边走过去,弯下腰把瓜子倒在江满仓面前的地上。
"歇够了就进来练拳。"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