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悠闲的一天
第二天早上罗宾汉是被光晃醒的。
窗纸透进来的白光比往日亮了几分,太阳已经升过了对面的屋脊,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胳膊压着枕头那一侧睡得发麻,翻了个身才缓过来。
三天积攒下来的疲乏没有散尽,可到底补了一觉,眼皮没那么沉了。
他坐起来,把鞋子蹬上,走到院子里。
石桌面上还留着昨晚的露水,湿漉漉的,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
他舀了瓢水洗了把脸,冷水浸上脸的时候激了一下,精神跟着清明了几分。
江满仓的房间门已经开了。
人不在里头。
罗宾汉站在院子里擦脸的时候,听到院门外面有脚步声停住,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推开。
江满仓端着一摞东西站在门口——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油条用草纸垫着,还在冒热气。
他看见罗宾汉已经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师傅,你醒了。"
罗宾汉点了下头。
接过豆浆碗的时候看到江满仓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江楠。
她今天穿了件蓝底碎花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食盒,盖子没合严实,缝隙里往外飘着一股子炸物香气。
她站在门框边上,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像一只蹲在门槛上犹豫要不要进来的猫。
罗宾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江满仓一眼。
江满仓把油条搁在石桌上,搓了一下手,头微微低了一点:"师傅不在的这几天……楠姐每天都来,她说怕我一个人烧不熟饭,就过来搭把手。"
江楠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把手里的食盒搁在门墩上,低着头,食指在食盒的竹编盖子上来回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罗宾汉端着那碗豆浆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豆浆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豆子磨过之后那股子新鲜的甜。
他把豆浆碗搁到石桌上,走过去把门墩上的食盒拎起来,掂了一下,沉甸甸的。
"什么?"
"红豆糕,昨天刚蒸的。"
江楠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断什么,"我爹以前做这个的,我学了个七成。"
罗宾汉把食盒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码着一排切成方块的米糕,上面缀着红豆,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齐整得像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
他把盖子合上,把食盒搁到石桌中间。
"吃了没有?"
江楠摇了摇头。
"坐下吃吧。"
他说完,自己先坐到了石凳上。
江楠又愣了一下,才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江满仓已经跑去厨房拿了三只碗和三双筷子出来,摆在桌面上。
罗宾汉把油条掰成几截搁在碟子里,又把红豆糕从食盒里取出来码好。
三个人围着石桌吃饭,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巷子外面有卖菜的从门口经过,喊了一声"青菜新鲜的",很快又远了。
院墙上的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罗宾汉嚼着一块红豆糕,黏软,甜度刚好。
他嚼完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江满仓一眼,又看了江楠一眼。
"今天天气不错。"
江满仓抬眼看他。
"都收拾一下,出去逛逛。"
江满仓嘴里的油条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应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屋里跑。
江楠坐在原地,筷子攥在手里,低着头喝豆浆。
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罗宾汉看见她嘴角比刚才弯了一点,幅度不大,像水面被风皱了一下。
三人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
虹口这一带早市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摊子从街口一直摆到街尾,菜叶子扔了一地,脚踩上去软软的。罗宾汉走在前头,江满仓跟在他侧后方,江楠走在最后。
三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罗宾汉在一家卖卤味的铺子门口停下来,买了半只烤鸭。
鸭皮烤得焦黄,油在纸包上洇出一片透明的印。
他又走到旁边的干货摊前,称了一包瓜子、一包花生,拿纸角叠成的小口袋装着,递给江满仓拎着。
江楠在另一个摊子上买了两块桂花糕,用竹叶托着,递了一块给罗宾汉。
罗宾汉接过来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甜的,不腻。
他把剩下那块收起来,揣进布袋里,没有说好不好吃。
三个人边走边吃,穿过虹口热闹的那几条街,拐到法租界边缘的梧桐大道上。
路两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了一地,踩上去像踩在亮片上。
路边有西洋人开的咖啡馆,玻璃窗擦得干净,里头坐着几个穿西装的男女,面前摆着咖啡杯和报纸。
江满仓透过窗子看了一眼,被罗宾汉拉了一下袖子,又跟上了。
罗宾汉今天穿着那件深灰短褂,腰间的布袋还在,可他走路的步子比前几天慢了不少。
他让江楠和江满仓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隔了两步跟着。
他看着前面两个人——江楠步子轻快,碎花布衫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江满仓背着两手走,手里还攥着那包花生,偶尔丢一颗进嘴里嚼。
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响。
阳光从碎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散碎的金。
罗宾汉把手插进裤袋里,指腹碰到里面那截铅笔头,硬的,冰凉的。
忽然前面街口的人群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可传得远。
然后街上的人开始往两边闪——卖菜的挑起担子往墙根靠,拉着黄包车的把车横过来挡在路边,几个走路的老头老太太被人群推着往店铺屋檐底下退。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的旁边,隔着半个街口往前看。
街口涌出来一队穿黑制服的宪兵。
领头的那个他认得——沈安。
深绿色的军装,领口敞着,帽子拿在手里没有戴,额发被风吹得朝后飘着。
他跑得不快,眼睛盯着前面几条巷子的岔口,像在判断目标会往哪边钻。
山田跟在他右侧,渡边在左侧,两人的步子都比沈安短一截,可频率快,三个人成一条线往前推。
他们身后跟着将近十来个宪兵,扛着枪,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嘭嘭地响。
人群像被劈开的水一样往两边倒。
有人被挤得撞在路边的水果摊上,一筐苹果滚了一地,绿的红的满街乱滚。
那个摊主蹲在地上捡苹果,宪兵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头都没敢抬。
罗宾汉侧身退了一步,肩膀靠上梧桐树干。
他看见了沈安的脸。
沈安跑过他面前这条街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从人群的头顶上扫过去,没有往他这边落。
沈安的视线在看远处——右前方那条岔巷,巷口有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沈安的脚步在那条岔巷前面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两步,拐了进去。
山田跟着他拐进去,渡边在后面隔了两步,回头朝街面上扫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十几个宪兵的靴声从罗宾汉面前响过去,像一场急雨碾过石板。
街面上安静了几秒,然后人群像退潮之后的沙滩一样慢慢恢复了原样。
卖苹果的摊主把最后几个苹果捡回筐里,蹲在地上把摔裂的挑出来搁在一边。
拉黄包车的把车重新拉到路中间,吆喝了一声,又走了。
罗宾汉站在梧桐树干旁边,手还插在裤袋里。
他的视线落在沈安拐进去的那条岔巷口,巷口空了,只有一根电线杆,杆子上贴着一张斑驳的广告纸。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边。
刚才那阵骚动里不知道谁掉了一只鞋,一只男人的黑布鞋,鞋头朝上歪在地上。
江楠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胳膊上挎着那个竹编食盒,另一只手攥着桂花糕剩下的竹叶。
她的脸朝着他,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在看他。
江满仓站在她旁边,那包花生还攥在手里,可没再往嘴里丢。
他看看罗宾汉,又看看那个岔巷口。
罗宾汉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江楠,又看了一眼江满仓。然后说:"走,换个地方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