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怕死的目标
夜里的风从黄浦江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子潮腥味。
虹口这一带的弄堂到了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隔着一盏亮一盏,把石板地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偶尔有辆黄包车从街口驶过,车夫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得老远,嘎哒嘎哒的,像谁拿木头敲地。
罗宾汉蹲在花园弄对面那栋三层楼的屋顶上。
这栋楼是个废弃的布庄,二楼以上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剩三楼平台还空着,堆了几捆发霉的旧布,雨水把布面泡成了灰褐色。
他在这上面蹲了三天了。
三天里换了三个不同的位置——第一天在西南角,第二天挪到正中间,今天又回到了西南角。
从这儿能看到大岛那栋洋房的整面侧墙和部分院门。
院门口的梧桐树挡住了正面大半,可侧墙这边一览无余。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烧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
烧饼凉透了,硬得像瓦片,含在嘴里半天才软化了一点。
院子里的灯光从一楼的窗帘缝隙里漏出来,橘黄色的一小条,横在台阶前面的水泥地上。
窗帘拉得严实,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偶尔有一道影子从窗边经过,在窗帘上晃一下就没了。
那是老佣人在收拾碗筷。
罗宾汉把烧饼剩下的那块包好揣回去,伸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
本子被翻得卷了边,封皮上沾着几块油渍。
他翻开最新那页,铅笔头在手心里划了几下,开始记今天的观察。
"早七点一刻大门开,大岛出门,黑轿车,车牌沪C四六二七,司机一人,大岛本人坐后座,后座两侧各坐一人,前座副驾一人,三人穿着深色西装,肩膀宽,坐姿不像职业司机,更像保镖。"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把铅笔头凑到嘴上抿了一下,又写。
"推测:日常出行已配三人贴身护卫,护卫身材结实,颈部有旧疤,面目粗粝,行动时观察四周,警觉度高,疑似浪人出身。"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写。
"午时和晚时,未见大岛外出用餐,老佣人每日进出采买两次——早七点前一次,午饭后一次,菜量约为七到八人份,一应食材均由老佣人亲自带回,院内厨房有炉灶,三餐均在院中解决。"
罗宾汉抬眼往对面看。
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是灰蓝色的,底下透出暖黄的光。
窗帘中间有一道没拉严的缝,窄窄一线,刚好能看到一个侧影坐在书桌前面,肩膀微弓,手里似乎握着笔,是在写字。
大岛。
罗宾汉在脑子里过了他看过的那份情报上的相片——中年,国字脸,眉毛浓。
情报上说他没有配专职警卫,只有一个老佣人伺候。
可现在坐在书桌前面那个侧影,身后三步远的墙角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轮廓比书桌旁的大岛宽了将近一半,站着一动不动,影子像一棵种在墙角里的树。
罗宾汉把本子合上,塞回布袋里。
他靠着屋檐的瓦片,把后背抵在烟囱的砖面上,舒展了一下蹲了太久的腿。
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三天里他总共睡了不到六个钟头,夜里冷得睡不着的时候就在屋顶上走来走去。
布鞋的橡胶底已经磨薄了一层,隔着鞋底能感觉到瓦片凉飕飕的温度。
院子里忽然有了响动。
是铁栅栏门被推开的声音。
罗宾汉把身体往下伏了一寸,从瓦檐的缝隙里望下去。
铁栅栏门打开,一个人从院门里走出来。
大岛。
穿一件深灰的短外套,没戴帽子,手里攥着一根手杖,手杖的银头在路灯底下一闪。
他身后跟了三个男人,正是日常出行轿车里那三个。
三个人都穿着灰黑色的便装,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把油纸伞,尽管天上没有雨。
老佣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弓着腰,脸上看不清楚表情。
四个人出了花园弄,往西边主街的方向去了。
大岛走在中间偏前,三个护卫呈品字形散在他周围,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一步远。
罗宾汉从屋顶上站起来。
他猫着腰移到平台东侧,那边有一架消防梯,铁梯子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没有走梯子,从平台的边缘翻到隔壁一栋矮楼的屋顶,踩着一排瓦片跳到后巷的墙头上,又顺着墙根的排水管滑下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了力,几乎没有声响。
他贴着墙根往主街方向摸过去。
大岛一行人在路灯下走得慢。
主街上这个钟点人不多,偶尔有辆汽车驶过,车灯扫过街面。
他们走到一家酒馆门口停了一下,大岛侧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护卫里的一个先进去看了看,隔了一小会儿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下头,大岛才迈步进门。
另外两个护卫一前一后跟着进去了。
罗宾汉在街对面的电线杆背后站住了。
他看见那三个人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坐下。
其中一个人在门厅里站了一下,扫了一眼酒馆里的每张桌子,然后才退到靠墙的位子坐下。
坐在大岛那一桌的是另一个护卫,紧挨着大岛的左手边,面朝着门口,手搁在桌面底下,看不见在捏什么。
罗宾汉靠在电线杆上,把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不到一个钟头,大岛出来了。
经过街角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时,大岛停下来买了一纸包,护卫接过来撕开一角,自己先拿了一颗剥了尝了,才递过去。
大岛接过来边走边吃,栗子壳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罗宾汉远远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跟到花园弄口他就停了,看着那四个人拐进弄堂,铁栅栏门又响了一声,关上了。
他在路灯底下的墙根站了一会儿。
风口正对着他站的这个位置,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刮得他袖口猎猎地抖。
他转身走了。
沿着主街往回走,步子比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又从身前拖到身后。
他走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杂货铺,铺子里透出的灯光照着柜台上的几排香烟和火柴盒。
回到废弃布庄的时候,他没有再上屋顶。
他在一楼的门洞里蹲下来,背靠着墙。
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烧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含了很久才嚼碎咽下去。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
大岛健一,梅机关行政课长。
家里六个护卫,日常出门三个贴身跟着,另三个守家。
吃食不进外头店,除了今天这一包糖炒栗子,那还是护卫先尝过的。
老佣人负责所有采买和做饭,外人没有机会碰食材。
院里院外的进出路线全在护卫的眼皮底下。
罗宾汉把烧饼塞回怀里,睁开眼睛看着门洞外面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地面。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把他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吹得晃了一下。
他抬手把那绺头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鬓角的时候感觉到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动不了手。
六个护卫加一个老佣人,内外两层,吃食从源头就被控住了。
大岛出行虽然守着固定路线,可护卫摆的那个阵势——前一个后两个,品字形,每一步都在互相看着各自的盲区,无从偷袭。
除非在路上动手。
路面上铺炸药,等他经过的时候引爆。
不需要靠近,不需要进院子,不需要处理护卫。
炸药的冲击波会把车掀翻,不管大岛在不在车里,那一下都够要他的命。
罗宾汉从腰间布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铅笔头在纸面上划了几笔。
他写了一个地址——大岛每天傍晚回宅子的必经之路,花园弄往西拐上主街的那个丁字路口。
路口有一排梧桐树,树与树之间有半人高的绿化带。
如果把炸药埋在绿化带底下,人站在街对面那个废弃岗亭的后面按引爆器,视线刚好能看清路口的情况。
他把地址圈了个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方案一。"
他坐在门洞里,后背抵着墙,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
动的时候肩膀僵硬,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
三天了,他蹲在屋顶上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一松下来才感觉到腰、背、腿、肩膀,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站起来之后他跺了两下脚,让发麻的腿恢复知觉,然后走出去走到街上。
街上已经彻底空了。
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他一个人。
他把领子竖起来,往自己住的那条巷子走去。
路过一家还没收摊的小馄饨摊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摊主正在收锅,看见他站住,说了一句:"还有一碗,要不要?"
罗宾汉看着锅里剩下的那点汤,摇了摇头。
他摸着口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还是摇了摇头。
他继续走。
巷子口的歪脖子榆树在夜风里晃着影子,树根底下那只花猫又蹲在那儿,看见他经过,尾巴梢轻轻摇了一下。罗宾汉推开院门,门轴在夜里发出一声冗长的吱呀。
他迈进去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枯的,碾碎了,发出一小撮细响。
厨房的灯是关着的。
江满仓的房间也熄了。
他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月亮被云遮了半边,石桌石凳的影子短而钝地铺在青砖地上。
他看一眼自己房间的门,又看了一眼厨房门。
厨房门缝底下没有光,灶膛的余烬也早就凉透了。
他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带上,没有点灯。
脱了鞋子,坐在床沿上,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放在枕头边。
躺下去的时候后背贴到床板上,所有蜷了三天的关节一个一个地松开,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看着屋顶横梁的轮廓在暗光里渐渐变清楚,又渐渐模糊。
是该歇一歇了。
明天不去了。
休整一天,把火药和引信的料备齐了,把引爆的线路想清楚,再回去蹲那个丁字路口。
他闭上眼的时候还在想那个位置的视线夹角——废弃岗亭的墙垛是砖砌的,厚度够挡爆炸碎片,引爆的时候人可以蹲在墙垛后面,手从垛口伸出去拉线。
距离够,角度也够。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重放了两遍,然后画面散了,像水里的墨一样淡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