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吉野的处理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着灌进来，把走廊的地砖染成一片暖黄。

吉野办公室的窗户朝西，每天这个时候，桌上那盆文竹的影子就被拉得老长，竹叶的细影投在文件上，一晃一晃的。

他正把最后几份调拨单签完字，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这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审讯科的科长，姓佐藤，四十多岁，脸瘦，颧骨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满洲跟土匪交手时留下的。

他站在办公桌前，先敬了个礼，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翻了一页，也没废话，直接开口："司令官阁下，那个小队长的嘴撬开了。"

吉野把钢笔帽拧上，搁在笔筒里。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佐藤一眼。

"说。"

"他们小队搞这种把戏已经快两个月了，"

佐藤把手里的文件夹又翻了一页，"每次夜间值守，只留两三个人在仓库那边，其余人要么回营房睡觉，要么溜出去喝酒赌钱，留的那两三个人也有分工——一个在值班室里打盹，两个在外面晃一圈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睡觉，时间长了，连巡逻路线都懒得走了，只是定时出仓库在路灯底下抽根烟，做个样子。"

吉野听着，面色平静。

佐藤抬起头看了吉野一眼，继续说："昨晚那三个人，一个在值班室，两个在仓库门口，都被人摸了哨，他们连枪都没来得及摘下来。”

“仓库失窃之后天快亮了，那个小队长才从营房里被叫起来，跑过去一看傻了，赶紧编了个'遭遇袭击'的说法想来糊弄过去。"

吉野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

"人呢？"

"在审讯室关着。没上重刑，就是吓了一吓，什么都说了。"

佐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小队的副队长和三个班长也都参与了，两个月以来每回轮值都是这么搞的。"

吉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沿上。

他看着佐藤，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把人带上来。"

佐藤合上文件夹，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夕阳的光从桌面上一点一点地退，退到地板上了，退到墙角了。

门重新被推开。

佐藤先进来，跟在他后面的是那个少尉。

制服还是早上那身，可领口的扣子扣上了，是审讯的时候被勒令扣好的。

鼻梁上有一小块淤青，嘴角破了一点皮，没流血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脚底下顿了一下，像踩了片湿叶子。

佐藤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才迈步走进来，站到吉野面前。

吉野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那块淤青上。

"你的小队，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干的？"

少尉的喉结滚了一下。"……两个月前。"

"谁的主意？"

少尉沉默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提的，大家跟着做。"

吉野把烟拿起来叼回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很快暗下去。他吸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你的小队，从今天起，编制不动，指挥权由别人代管三个月。"

少尉的肩头抖了一下，像是想点头，又没敢。

"你和你那副队长，还有三个班长，全部降职留用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看表现，这三个月里如果再有纰漏——"吉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我不会再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少尉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亮的，又暗下去。

他的嘴张了张，挤出来几个字，带着气音："谢司令官阁下……宽大……"

"别急着谢。"

吉野把烟重新叼回嘴上，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这三个月里，你的小队如果有一班岗出了纰漏，你该受什么罚，还是什么罚。你们做的事情，我要你写一份完整的书面报告，把这两个月来每一天轮值缺勤的名单和去向都写清楚，三天之内交到我桌上，这份报告入档，将来上面来查，我也有话堵他们的嘴。"

少尉点头。

点得很用力，下巴几乎磕到领口上去。

"你下去吧。"

少尉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底下又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佐藤伸手扶了他一把，肩膀缩着，推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吉野和佐藤。

吉野把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了佐藤一眼。"三天之后，他的报告交上来，你过一遍，有漏的让他补。补完了就入档。"

佐藤应了一声，也退出去了。

吉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沉到屋檐底下去了，天边的云烧成一大片橘红色，从窗户看出去，那颜色把整条街的屋顶都镀了一层暖光。

吉野看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

街对面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头正在收摊，把锅里的卤水倒进桶里，热气呼呼地往上冒。

他把窗户关上了。

同一片夕阳底下，特高课的门卫室里也热闹。

门卫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个搪瓷茶缸，缸壁上的红漆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守门的老头姓田，六十来岁，在特高课看了快五年大门。

他刚把今天的访客登记本合上，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一个穿蓝褂子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停在门口，车后座架着一个竹编的大食盒，食盒盖子用布巾裹着，布巾角上印着"春和楼"三个红字。他把车架好，拎着食盒走到门卫室窗口前，把食盒搁在台子上。

"田大爷，三份炒面，一份牛丼，两份汤。"

田大爷把登记本翻开，拿笔在来人那一栏记了个"春和楼外卖"，然后朝楼上努了努嘴："送上去吧，三楼会议室。"

年轻人应了一声，拎起食盒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食盒夹层里摸出一小包花生米塞给田大爷，笑嘻嘻地说了句："新炒的，大爷尝尝。"

田大爷接过来，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声"不错"。

年轻人已经拎着食盒进了楼梯间。

没一会儿他空着手下来了，走到门卫室窗口前又站住了，没急着走。他朝空荡荡的走廊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大爷，我听说……你们那个课长，就是武田课长，人不见了？"

田大爷本来在翻登记本，翻着翻着手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年轻人一眼，没接话，又低头翻了一页。

"我们这楼里的人都在说，"年轻人把声音又压低了一截，"说武田课长是被上面的自己人做掉的？有人说他挡了谁的路，还有人说他手里捏着不该捏的东西。"

田大爷剥了第二颗花生米，嚼了两下，半天才开口："你听谁说的？"

"送外卖的时候老能听到，"年轻人搓了搓手，"楼上那些当官的吃饭的时候也不避着我们跑腿的，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武田课长跟军统有关系，有人说他是被酒井课长卖了换功劳，还有人说他根本没死，被军统抓走了。"

田"你说的这些我听着也不止一回了。"

年轻人往前凑了半个身位，胳膊肘支在窗口台子上。

"今天下午有个文书下来取东西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说报纸上登的那些东西……"田大爷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把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反正这楼里现在人心浮着呢。当官的都在想自个儿的事，没心思管门卫听不听得见。"

年轻人点了点头，把自行车扶起来，跨上去踩了一脚蹬子。

临走他又偏过头，朝门卫室窗户里探了探头："大爷，那你们这楼里……没人去查武田课长的事？"

田大爷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盖着盖子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把缸子搁回桌上。

"查？"他笑了一声，短得像出一口气，"谁查？上面把人扣在金陵，下面的人翻报纸翻得津津有味，中间站着的那几个——"他朝楼梯口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现在谁还有心思查？都在等着看金陵那边怎么动！"

年轻人"哦"了一声，蹬着自行车拐出了大门。车铃铛叮叮响了两下，被傍晚的风搅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