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你在耍我?
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宪兵队司令部的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吉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物资调拨单,门被敲响的时候他头也没抬,说了声"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少尉,制服穿得还算齐整,可领口那颗扣子没扣,喉结底下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他站在办公桌前敬了个礼,额角上有一层细汗,在日光灯底下亮晶晶的。
"司令官阁下,卑职有事禀报。"
吉野把调拨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他。
"说。"
少尉的喉结滚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昨夜,卑职率领的小队在三号码头值守期间,遭到不明武装人员袭击,仓库被劫,三名值守士兵遇害,物资损失……"
他停了一下,像在脑子里估算一个数字,"损失较大。"
吉野看着他。
没说话。
少尉站得更直了,可眼珠动了一下,从吉野脸上移到桌角的台灯上,又移回来。
"你们小队多少人?"
"满编二十三人。"
"昨夜值守多少人?"
"全体值守,按照排班表,全员在岗。"
吉野把目光从少尉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那份调拨单上。
他的手指在单子边沿敲了两下,说:"你等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叫山田过来。"
挂断电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少尉还站在办公桌前,两条腿绷得笔直,可右脚的鞋跟不自觉地碾了一下地板,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
山田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
他看见办公室里站着的少尉,把饼干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然后走到吉野桌前。
"你去一趟三号码头,"吉野说,"带两个人,查一下仓库的情况,士兵的遗体、仓库的损毁痕迹、物资搬走的路线,全看一遍。回来跟我说。"
山田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少尉身边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对方一眼——少尉的帽檐底下有一道汗印子,从额角滑到鬓边,还没干。
山田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少尉还站在原地。
吉野没让他走,也没跟他说话,自己拿起那份调拨单继续看。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走一圈就咔地跳一下。
少尉的喉结又滚了一下,鞋跟碾了第二回。
大概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山田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纸面上沾着一点灰。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纸放下,看了少尉一眼,然后对吉野说:"司令官,仓库查了。"
"说。"
"卷帘门的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是从里面打开的,侧门的门闩搭扣松了,有人动过,值班室里一具遗体,脖子上一道刀口,一刀毙命,仓库外面的铁丝网有一处接头被人松开过,后来又缠回去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水泥地面上有麻袋拖行的痕迹,往西边的芦苇荡方向去了,沿途杂草被踩倒了一片。"
山田顿了顿,把那张纸翻了一面:"物资被搬走了将近四分之三,现场没有枪战的痕迹,没有弹壳,没有打斗的迹象,三名遇害的士兵——两人在仓库外头,一人死在值班室里,都是刀伤,外面那两个人被拖到了货棚后面,尸体叠在一起用帆布盖着,不掀开看不出来。"
吉野听完,把目光从山田脸上移开,落到少尉身上。
"你刚才说,你们昨晚全体在岗?"
少尉的嘴唇动了一下:"是,全体在岗。"
"那为什么仓库门口的卷帘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少尉没接话。
"为什么铁丝网是被松开又缠回去的?"
少尉的额角又开始冒汗了。
"为什么你的士兵死在仓库外面,被人拖到货棚后面藏起来?"
吉野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如果全体在岗,二十三个人,对付几个偷仓库的,会连枪都没放一响?"
少尉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吉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像从嘴角挤出来的,没有进眼睛。
“你在耍我??”
"去查一下昨天他们小队的实际行踪。"吉野对山田说,"去看看码头那边的出入记录,问问周围其他小队有没有看到他们的人,他说的'全体在岗',我一个字都不信。"
山田出去了。
吉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这次拨的是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说:"喂,审讯科的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少尉站在桌前,脖子上的筋绷起来,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吉野把电话挂断,看都没看他,拿起那份调拨单又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和少尉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刻钟,审讯科的人到了。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腰里别着短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吉野抬了一下下巴,朝少尉的方向偏了偏:"带下去,我要昨天晚上整个过程的实话,一字不漏地撬出来。"
两个审讯科的人一左一右走到少尉身边。
少尉知道怕了想说什么,但嘴一早被堵住了。
他被架着胳膊带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吉野把调拨单搁回桌面上,手指在纸边弹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然后睁开,拿起桌上的烟盒抖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在日光灯底下散成一层薄雾。
同一时间,特高课的会议室里正热闹。
一间朝南的屋子,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
桌上摊着几份报纸——英、法、意三家都有,被翻得边角发毛。
有人手里还攥着剪下来的报道段落,拿手指捏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们看了英国那家的第三版没有?"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人把报纸举起来,指着上面那行字,"'据知情者透露,会晤地点选在外白渡桥附近的茶楼,双方在近一个月内至少接触过三次。'"
桌对面一个胖脸男人把手里的报纸拍在桌上:"法国那家写得更细,连教堂后门那个修鞋摊的便条内容都登出来了,'货已交'三个字,落款是谁他们没写,可描述的那个人的特征——你们说像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银框眼镜说:"译电员佐藤,去年年底调走的那一个,说是回国内休养了。"
胖脸男人把报纸往前推了推:"就是佐藤,他走之前最后经手的那批文书里,有一样跟酒井课长有关的东西,我经手过,记得那个签名的笔迹。"
"还有意大利那家,"一个年轻点的文书插了句嘴,"那趟火车包房的存根日期,你们看了没有?那天酒井课长正好在金陵,早上发了一封电文回来,说'沪上事务暂由武田代理'。电文的存档我能调出来,日期一模一样。"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大。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些报纸上的铅字照得又黑又亮。
"武田失踪的事,"银框眼镜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们想过没有?"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看向他。
"酒井课长跟军统的人接触了将近一个月,武田作为代理课长,他手里捏着特高课在沪上的一切,如果酒井想让某个位置空出来,她会不会……"
他没把话说完。
胖脸男人接了他的话头:"你是说,武田的失踪跟酒井有关?"
银框眼镜摇头:"我没说有关,我只是说——武田失踪之后,最直接受益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