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戒严令
戒严令下来得比谁想的都快。
第一天下午,沪上主要路口就竖起了路障。
沙袋垒成半人高的矮墙,中间留出窄窄一道口子供行人通过,汽车得过检查才能放行。
穿深色制服的士兵端着枪站在沙袋后面,帽檐压得低,眼睛在人脸上扫来扫去,像量布匹一样打量每个经过的人。
路障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告示,白纸黑字,上面写着"戒严期间严禁夜间外出"之类的字句,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啪啪地拍着杆子。
罗宾汉在他那间落脚的小房间里躲了一整天没出门。
窗户朝北,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窄窄一道,从早上移到下午,又从下午移成更窄的一条,最后彻底消失。
他坐在床沿上没有睡,也没有躺下,就靠着床头坐着,偶尔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街道上巡逻的兵一队接一队地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传得很远。
偶尔有一辆军用卡车开过去,车厢里坐满了人,枪管子从帆布棚的缝隙里伸出来,像铁蒺藜的刺。
第二天下午,他才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
出去之前他把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重新收拾了一遍——雷管和导火索已经用完了,剩下的只是一卷铁丝、半截蜡烛和几根火柴。
他把这些东西用旧报纸裹好塞进墙角的砖缝里,又拿一块碎砖堵上,抹了抹手。
然后换上那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子竖起来遮住半截脖子,把良民证揣进上衣口袋里,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街面上比平时安静多了。
卖菜的摊子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摊主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半筐蔫了的青菜,没什么人买。
路边有巡逻兵经过的时候,摊主们就低下头拨弄自己的菜,等脚步声远了才抬起头来。
罗宾汉走在路边的墙根底下,步子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普通行人一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良民证攥在手里,让纸片的边角从指缝里露出来,随时准备被人拦下来查验。
走过两个街口之后他被拦住了。
路障设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中间,沙袋堆了两排,中间留了一个窄口。
一个穿黄绿色制服的士兵站在口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拴了白布条的竹竿,看见罗宾汉走近就抬了一下竹竿示意他停步。
罗宾汉站住了,把良民证递过去。
士兵接过来翻了一下,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三秒——不像是认出了什么,只是例行公事的那种扫视——然后把良民证还给了他,摆了一下竹竿让他过去。
罗宾汉接过良民证塞回口袋,继续走。
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他看见巷口也多了几个人。
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搁着茶缸,像在歇脚聊天。
罗宾汉看了他们一眼,没停步,直接从巷子里穿了过去。
那两个男人没有看他,还在闲聊,说的是菜价之类的话,可罗宾汉走过之后明显感觉到其中一个人的视线跟了他两步,然后移开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里的光比外面暗一截,石桌上还搁着前天没收完的那包瓜子,纸包的口敞着,有几粒瓜子被风吹到了桌面上。
江满仓站在院子中间那块砖地上,正在打拳。
汗已经把前襟洇湿了一小片,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擦,还在比划着出拳的路线。
罗宾汉走进来,把院门带上。
江满仓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拳势收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叫了一声"师傅"。
罗宾汉点了点头。
他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把口袋里那本良民证掏出来搁在桌面上,又伸手把那包敞开着的瓜子拢了拢,把口子扎紧。
然后他抬头看江满仓:"练了多少遍了?"
"早上练了八遍。"江满仓说,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下午刚打了第三遍。"
"停一下,歇口气,外面这几天不太平,别出门,有人敲门,先问清楚是谁再开。"
江满仓点头。
他走到墙根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喝,喝完了把瓢搁回缸沿上,然后蹲在墙根下,搓了搓手。
他搓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罗宾汉一眼,又低下头去搓手背上的灰。
罗宾汉靠着石桌坐了一阵。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半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石桌上的瓜子纸包被晒出一层温温的热。
他听见巷子外面有巡逻兵的靴声经过,从巷口响到巷尾,又响远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大概是邮差或者送报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门口,推门进去,没有点灯,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而在沪上其他地方,戒严的影响同样在蔓延。
法租界边缘那栋灰色小楼里,周明远正站在窗口,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经过,车夫拉着空车跑得飞快,像是在躲什么。
远处十字路口的方向有沙袋堆起来的岗哨,穿黑制服的人影在岗哨旁边晃来晃去。
周明远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放下来,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老李站在桌角旁边,刚从小虎那边收到了外面的消息,正一句一句地说。
"戒严口令又换了,昨天用的是'樱花',今天晚上换新的,还没打听到。"老李的声音不高,"路障比昨天多了三个。有两个码头的入口也封了,只出不进。"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问大岛的事,老李也没有提。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的东西呢?"周明远问。
"该收的都收了,外面的人也都交代过了,没有不该带的东西带在身上。"
周明远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有一个巡逻兵从街角走过来,肩上的枪在余光里拖出一道模糊的长影。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重新拉严了。
"让外面的人都停两天,不要动,不要传话,减少出门。"
周明远背对着老李说,"等这阵风声过了再说。"
老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虹口一间小阁楼的窗户后面,陈刚也在往外面看。
他这间屋子离码头不远,以前站在窗边能看到江面,可现在视线被对面楼顶新加的一盏探照灯挡住了大半,灯光白亮亮的,扫过街面又扫回去,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把窗板合上了一半,只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看外头。
丁三蹲在他身后的地板上,正在把一把短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又重新插回去,来回了好几遍。
嚓——嚓——抽出来又插进去,声音轻而规律,像在磨什么东西的边。
"外面动得厉害。"陈刚说。
丁三把刀插回鞘里搁在地上。"大岛的事是哪个方向的?"
"不知道。"
陈刚转过身来,把窗板彻底合上了,"打听了一圈没人认,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军统那边。"
丁三蹲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墙壁,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那不是更好?有人替我们敲了一棒子,又不留名,日本人现在满城翻人,翻的还不是我们。"
陈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蹲着,中间隔着一尺远。
阁楼里没有点灯,光线从窗板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割开地面的裂痕。
"动静闹得这么大,"
陈刚说,"总得有人替那颗雷担着,我们担不起,军统那边也担不起,就看日本人最后这火烧到谁身上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了。
阁楼外面,探照灯的光又扫过了一回。
白光贴着窗板的边缘擦过去,把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映得更亮了半瞬,又暗回去。
沪上的夜色一寸一寸地落下来。
街上巡逻兵的脚步声却没有少,路障旁边的沙袋在路灯底下投出粗短的影子,查良民证的手电光在巷口晃过来晃过去,像谁也捉不住的一只飞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