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武田的小心思
武田醒过来的时候,地窖里还是黑的。
灯泡也熄了。
往常那盏挂在梁上的灯泡会亮一整夜,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砖墙上。
可今晚没有光,他醒过来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连砖缝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身下行军床的弹簧硌着后背,还有手腕上那副手铐铁环冰凉的触感。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没有窗户,没有钟,只有头顶那块活板门偶尔透下来一线光——可这会儿连那线光都没有。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眼皮适应了暗度之后,模模糊糊能看到对面墙壁的一小片轮廓,灰蒙蒙的,像一团压在视网膜上的影子。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地面上传下来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的,比平时轻,像一个人踮着脚尖走路。
不止一个,是两三个人的脚,从地窖入口上方经过,走得不快,可也不慢,地板在他们脚下发出很细微的吱呀声。
武田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把耳朵朝向活板门的方向。
脚步声从入口上方走过去,然后停住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到几个零碎的字——"……到了……"、"……等……"——剩下的被墙壁挡住了,听不清。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然后是一阵极轻的碗筷碰撞声,紧接着又安静下来了。
武田躺回枕头上。
他盯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黑暗,脑子里浮出一个念头——往常这个时候,天大概已经亮了。
那盏灯泡在天亮之前会被关掉,换活板门缝里透下来的自然光照明。
可今天灯泡提前关了,说明天亮得比平时晚,或者……有人不想让光透进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开始注意那些细小的、平日里他根本不会留意的声音。
他住在这间地窖里快半个月了。
他摸清楚了地面上那个房子的作息规律。
早上七点左右,厨房里会有生火的声音——木柴被折断丢进灶膛里的脆响,铁锅搁上灶台的钝声,还有水烧开时壶盖被蒸汽顶得咯咯跳。
九点到十点之间,有人会推开前门走出去,脚步声从门口到巷口大约七八十步,然后是前门再合拢的声音。
中午前后会有外卖送到,自行车铃铛在巷口响两下,有人拎着食盒走进来,脚步声比平时轻快,带着食盒里碗碟相碰的细响。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会有孩子跑过去的脚步声,隔着墙传进来,还有狗叫,不急不慢地叫几声就停,像在打招呼。
可今天早上——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个多钟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生火的动静。
没有铁锅碰灶台的声响。没有前门打开又合上的脚步声。
连外卖车铃铛都没有响。
院子里也没有孩子的跑动声,狗也没叫。
安静得不像话了。
武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慢慢从床上撑起来半截身子,手铐的铁链在铁管上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哗啦。
他没有急着动,就半坐半躺着,侧着头,耳朵像一只空碗一样接着从地面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厨房方向有碗筷碰撞声,可那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拿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动作。
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扁扁的,隔着地窖的砖墙和木板,听不清说的什么,只能辨认出是两个人在说话。
他们的语速比平时快,句与句之间的间隔短了。
武田把身子靠回枕头上,眼睛盯着头顶那片灰黑的砖顶。
他的手指在被面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攥了一下。
外面的环境变了。
变化不大,可变了就是变了。
往常那种松散、带着烟火气的日常节奏被打断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被某种东西压住了。
没有人出门走动,没有外送,没有狗叫,没有孩子的吵闹。
像一口锅被盖上了盖子,锅底下的火还在烧,可热气散不出来了。
武田把目光从砖顶移开,落在脚边那叠被子上。
被子上有一块洇湿的印子,是昨晚喝水时洒的,已经干了,只在布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是牙齿咬了一下内颊的软肉,连笑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很细微的肌肉抽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背对着地窖的入口方向,闭上了眼睛。
呼吸匀下来了,和平时一样。
可他的手指在被面底下还在动,缓慢而有节奏地,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人在数着什么。
这天上午,活板门被拉开了一回。
老李下来给他送了早饭——一碗稀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
碗搁在床沿上的时候,武田注意到老李的袖口没有卷上去。
往常老李下来的时候,袖子都是卷到肘弯的,方便干活。
可今天袖口是放下来的,扣子扣到了手腕。
武田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老李袖口那排扣得齐整的纽扣,端起来喝了。
他喝得很慢,粥还是温的,米粒已经煮烂了,入口即化。
他喝完把碗递回去的时候,目光从老李的袖口移到他的脸上,说了一句:"今天挺安静的。"
老李接过碗,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他转身往台阶走的时候,武田又说了一句:"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李的脚步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武田站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上走,到顶上的时候推开了活板门。
光从上面灌下来,照得灰尘在光线里翻涌。
老李侧身挤出去,活板门合上了。
地窖又回到暗处。
武田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合拢的活板门。
光从门缝里收窄成一线,越来越细,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手铐。铁环在手腕上箍了一圈,皮肤底下有一道淡淡的红印。
他慢慢抬起那只被铐住的手,凑到眼前看了看。
指节上有一处破了皮的小口子,是前两天磨破的,已经结了一层浅褐色的痂。
他的手指在被面底下又开始动了。
一下、两下、三下。
指节曲起来又伸直,伸直又曲起来,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他听着地窖里那片沉默,砖墙隔音,可隔不住那种空——上面没有生火的动静、没有前门开合的声响、没有自行车铃铛、没有孩子的吵闹、没有狗叫。
那些声音本来像一层薄薄的茧子裹着这间地窖,平时不会去留意,可现在它们全没了,像是被一只大手一把揭掉了。
武田把后背靠在墙上,砖面的凉意隔着薄棉袄透进来,贴着脊背那一块,冷得刺骨。他没有躲开,反而把后背往砖面上贴了贴,让那点冷意更清楚一些。
安静了太久。
外面的动静,可能比他想的还大。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闭上眼。
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个游在水面底下的鱼,没有浮上来,可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那儿,在思维的水面底下摆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