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都躲起来了
日头挂在头顶的时候,法租界边缘那条僻静的小巷里没什么人走动。
巷口只有一家卖香烟洋火的小铺子开着半扇门板,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一本翻烂的《七侠五义》搁在胳膊肘底下压着。
巷子深处有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楼的外墙刷着灰白色的石灰,时间久了起了壳,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楼下是一家关闭了的裁缝铺,卷帘门落了锁,门板上贴着“招租”的纸条,纸角被风卷起来又贴回去,贴回去又卷起来。
周明远在二楼靠里的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比先前那间当铺的阁楼小了一圈,窗户朝着巷子的另一端,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
屋子里摆着一张桌,两把椅,墙角搁着一只藤条箱子,箱盖上蒙了一层薄灰。
桌上一份空空如也的食盒,食盒已经被拆开了,旁边还有一个被翻过来摊着硬纸壳,上面用铅笔画了几道凌乱的线。
周明远坐在桌边那把椅子上,后背靠着墙,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松松地搭着,一动不动。
桌上的茶是阿贵早上倒的,他喝了一口就没再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干掉的茶渍,黄褐色的印子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
窗外的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巷口响到巷尾,又远了。
每一次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他的眼皮会抬一下,等脚步过去了又落下去。
中午刚过一刻,楼梯响了。
阿贵在楼下跟人说了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有点着急,急匆匆的。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老宋。
他今天换了件半旧的灰布褂子,戴了一顶深色的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进门之后先把帽子摘了攥在手里,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周明远没有起身,只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他看着老宋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等他的气稍微喘匀了,才开口问:“怎么样了?”
老宋把帽子搁在桌角,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和行动队那边有过联系的,我能通知到的都通知了!一共十二个点,覆盖了六个片区。”
“有的是直接派人去叫走的,有的是通过中间人传的话,具体撤离了多少人我还没完全统计,但至少没有再往那边送人。”
周明远听完点了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
他沉默了几拍,然后问:“昨天夜里,法租界那边有枪声,你听说了没有?”
老宋的手在帽檐上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周明远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又移到墙角那只藤条箱上,在箱子上的薄灰那里停了两秒。
他把帽子重新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帽里朝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在帽里上面,像是要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跑出来。
“站长,”老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手底下有人昨晚在那一带,他听到枪声之后等到后半夜才敢过去看。”
周明远的手指不敲了。
老宋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领口上面滚了一道。
他抬起眼看着周明远,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停了一拍才开口:“那条巷子里全是血,墙根底下、石板缝里、墙上溅的,到处都是!”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碎玻璃,是碎窗上掉下来的,人已经没了,地上只剩下一摊洇透了的血印子。”
周明远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几拍,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拽出来的。
“是李德全?”
老宋点了一下头。
他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攥着,帽檐被他攥出了一道弯。
“我的那个人没敢走近,远远看了一眼,尸体衣服上的牌子翻到了背面,上面写着姓名和编号,后来特高课的人来收尸的时候,他隔着街口确认了一遍。”
周明远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到了膝盖上。
他的肩膀比刚才塌了一些,可脊背还是直的。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落在墙角那面石灰剥落的墙壁上,看着那块露出底下的青砖。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老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给总部发电。”周明远终于开口了,“行动队队长李德全,死战不退,最终战死。”
老宋把帽子攥在手里,点了一下头,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周明远的目光还落在墙角那块青砖上,没有转过来。
老宋把帽檐压了压,推门出去了。
楼梯上他的脚步一级一级地响下去,前门开了又合,巷子里响起他走远的脚步声。
周明远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他把桌上的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涩得舌根发麻,他咽下去了,没有皱眉。
然后他把杯子搁回原处,杯把朝着原来的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的巷子空荡荡的,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石板地照成一片暖白。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放下了。
而同一时刻,公共租界那栋公寓楼里,王耀华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那人是中统沪上区的外围联络员,平时负责在几个片区之间传递消息,今天来是有要紧的事汇报。
“说吧。”王耀华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了,笔尖悬在桌面上一份空白电报纸的上方。
“军统那边好像出了大问题”
联络员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安在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内线传回来的消息,说昨天夜里特高课和宪兵队联合行动,端了军统沪上站的好几个点,福煦路、虹口、南市,同时动的,抓了很多人。”
“他还说昨天后半夜那一带有枪声,响了不止一处,后来有人去看了,巷子里有血,还有尸体被运走的痕迹。”
王耀华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转了一圈。
“死的是谁?”
“听说是军统行动队的队长。姓李,具体名字内线也不知道,只知道是行动队的头,据说是从关押的地方跑出来,跑了几条街,最后被追上了打死的。”
王耀华把钢笔搁在桌面上,笔帽也搁在旁边。
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拇指互相绕了两圈。他沉默了几拍,然后开口:“通知下去,所有部门注意安全,近几天不要有大的动作,联络方式暂时不要更换,但联络频率降低一半,行动队的人不要在外面露面,各自找地方待着,等通知!”
联络员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耀华补了一句:“告诉下面的人,最近耳朵都竖起来,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报我。”
“明白!”联络员推门出去了。
王耀华坐在椅子上,把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插回笔筒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街面上有两个巡捕走过去,手里的警棍别在腰后,步子懒懒散散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电报纸上,拇指在纸边上来回蹭了一下,像在蹭一道看不见的折痕。
同一片日光底下,虹口一条弄堂深处的一间小屋里,老刘蹲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碎柴禾往灶膛里添。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他旁边蹲着他的贴身警卫,二十来岁,脸圆圆的,正拿着一把蒲扇对着灶膛扇风。
“听说了没有?”老刘把最后一把碎柴禾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搁着一碟咸菜和两碗粥,粥还冒着热气。
“听说了一点点,”警卫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也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军统行动队的那个,昨天夜里死在法租界了。外面传的,不知道真假。”
老刘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把碗搁回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
“不管传的是真是假,人死了是真的!特高课和宪兵队昨天夜里同时动了好几个地方,抓的人不少,杀的人也不少。军统那边也算栽了个大跟头!”
警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着,没有接话。
老刘又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碟咸菜上,看着那几根酱色的萝卜条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把筷子搁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军统那边也有慷慨义士。”
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碗放进水盆里泡着。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头看了警卫一眼。
“吃完了把碗洗了,我去里屋坐一会儿。”
警卫应了一声,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