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不甘的老李

老李钻进那条更窄的巷子之后，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一拍就远了。

巷子两侧的墙高，头顶那线天被楼檐挤得只剩一掌宽，月光从那一掌宽的缝隙里漏下来，铺在石板地上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

他拖着脚跑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脚底的血已经把身后的石板洇出一串暗红的点子。

他停下来，背靠着墙喘了两口气，侧头听了一下——追兵的声音从左边的方向传过来，不止一个。

他又往前后各看了一眼，巷子两头都没有人，可脚步声正从巷子的那一头朝他这边收过来。

他靠在墙上，伸手在墙根底下摸了一下。

墙根堆着几块碎砖，是旁边谁家拆墙剩下来的，砖面上沾着泥灰，边角尖锐。

他捡了一块，掂了一下分量，握在左手里。

右手还铐着链子，链子另一头拴在腰间的铁环上，不妨碍走路，可也跑不远。

他把链子绕在手心里缠了两圈，攥着那块砖，蹲了下来。

巷子拐角处闪出来一个人影。

井上。

他握着枪，大概是追得太急，或者以为老李已经跑不动了，压根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和暗夜里来危机。

他拐过拐角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直直地朝老李的方向冲过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头上的汗和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缩紧的眼睛。

老李没有等他冲到跟前。

他从墙角翻出来，左手抡着那块砖，照着井上的太阳穴砸了下去。

砖面拍在骨头上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拳头捶在一袋湿面粉上。

井上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下去，整个人歪向墙边。

老李没有停，第二下又砸在他后脑勺上，紧接着第三下砸在耳根后面。

砖碎了一角，碎屑崩在他自己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井上的身体顺着墙根滑下去，瘫在石板地上，头歪向一侧，血从耳后淌出来，在月光底下黑乎乎的，像一条细长的墨迹。

老李丢下碎砖，蹲下来在井上身上摸了一把。

身上没有枪，皮质枪套的扣子松着。

他把枪从周围找了出来，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枪膛里有子弹。

他拉开滑套看了一眼，弹匣是满的。

他把枪别进自己后腰，站起来往巷子另一头跑。

跑出巷口的时候迎面撞上来一个人。

是木村手下的便衣，追得最快的一个，已经绕到了巷子的另一头堵截。

那人看见老李冲出来，愣了一下，他压根没有想到老李移动那么快。

老李没有给他开枪的机会，抬手就是一枪。

枪声在窄巷里炸开，回音撞在两侧的墙上乱窜。

子弹打在那人右腿膝盖上方的位置，那人闷哼一声往前跪倒，手还着枪打算开枪反击，老李可不会给他机会。

一枪补枪在对方胸口。

老李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枪口朝下又补了一发，打在他脚边的石板地上，碎屑溅了他一裤腿。

那人仿佛是被吓到了缩了一下身子，趴在地上不再动了。

老李冲进对面的弄堂，拐了两个弯，身后又有脚步声追上来。

他躲在一堵矮墙后面，等那个脚步声靠近了，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一枪打在对方的大腿上。

那人倒下去的时候枪脱了手，在石板地上滑出去几步远。

老李跑过去把那把枪捡起来别在腰带另一侧，继续跑。

这样来回折腾了几次。

他每打一个人就换一个方向跑，跑进一条巷子躲起来，等追兵靠近了再打一枪。

他打得准，专打腿和肩膀，不打要害。

他不想把人打死——打死一个，剩下的会疯了一样扑上来；

打伤一个，他们得分出人去照看伤号，追上来的速度就慢了一截。

他拖着一只伤脚跑不快，全凭巷子熟，东钻西钻，在那些拐角和矮墙之间闪来闪去。

追他的七个人，到这会儿只剩下了三个。

两个便衣和一个队长——木村本人。

其他四个都倒在了不同的巷子里，有的抱着腿靠在墙根哼哼，有的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木村带着剩下的两个人追到了弄堂口，站在那里不再往前冲了。

他蹲在墙角后面，朝身后那两个人摆了一下手。

“别追了，”木村的声音压得很低，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吊在他后面，等支援。”

剩下那两个人也喘得厉害，一个人扶着墙弯着腰，另一个蹲在地上，枪口朝着老李消失的方向。

木村从口袋里摸出一发信号弹，装进枪膛，朝天上打了一发。

红色的光弹在半空中炸开，照得整条弄堂亮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往下落，落在一处屋顶上熄了。

老李听见了信号弹的声音。

他靠在一面砖墙后面，左肩窝上多了一个血洞，是刚才在巷子里被木村打中的。

那一枪打在他转身的瞬间，子弹从他肩胛骨的外沿擦过去，带走了一小块肉，血从袖子里渗出来，把半条胳膊都染成了暗色。

他用右手按着左肩，手指头在伤口边沿摸了一下，伤口不深，可血止不住，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他知道拖不下去了。

信号弹已经放了，支援正在往这边赶。

他的脚底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每跑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一个带血的脚印。

左手不能动了，右手攥着枪，可枪里只剩两发子弹。

他的视野开始发暗，巷子两边的墙从灰白变成灰黑，头顶那线天光只剩下一小条模糊的白。

他靠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小角，惨白的一团，周围晕着一圈淡淡的毛边。

他看着那团月亮，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个人突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他转身从墙角后面走了出来。

木村看见他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老李没有像之前那样东躲西藏，也没有朝巷口的方向跑。

他提着枪，朝木村他们三个人的方向走，步子不快，可没有停。

木村从墙后面闪出来，端起了枪，可还没扣扳机，老李先开了枪。

第一发子弹打在木村脚边的石板上，溅起一蓬石屑，木村缩了一下脚。

老李又朝另外两个人开了一枪，这一发打中了其中一个的右胳膊，那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老李本来打算把最后一发子弹留给了自己。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手指搭在扳机上，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团月亮。

然后他扣了下去。

扳机咔嗒响了一声，是卡壳了还是枪膛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嘴角又弯了一下，把枪丢在地上。

与此同时，巷口那边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支援到了。

行动科的科长带着一小队人从巷子的两头同时涌进来，手里的枪都端着。

他们看见老李站在巷子中间，手上没有武器，脚底下一滩血，肩窝还在往外渗。

有人喊了一声“抓活的”，可老李没有等他们靠近。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不知道谁掉的那把枪。

枪口刚抬起来，对面就响起了一声枪响。

开枪的是个年轻的行动队员，站在最前排，枪口还冒着烟。

他开的这一枪正中老李的胸口。

老李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脚底下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然后顺着墙面滑下去，坐在地上，头歪向一侧。

枪从手里脱出来，滚到了石板缝里。

行动科的科长冲上去，一脚踹在那个年轻队员的腿上，把他踹得跪在地上。

科长蹲下来在老李脖子上摸了一下，已经没有脉搏了。

他站起来，回过身后，冲着那个年轻队员的脸扇了两个耳光，声音又响又脆。

“混蛋！谁叫你打死他的！”

科长吼出来的声音在巷子里撞了好几个来回。

那个年轻队员捂着脸，低着头，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科长又踢了他一脚，然后弯下腰把老李的眼睛合上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像是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回头朝巷口那边喊了一声：“叫车来！”

巷子里安静下来。

头顶的月亮还在，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照在老李坐着的那面墙根底下。

血从他身下洇出来，慢慢渗进石板的缝隙里，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