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硬骨头的老李

井上从值班室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审讯室，先去了二楼行动队的办公室。

行动队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吉村正坐在桌边翻一份名单，桌上摊着半张地图，图上的几个位置用红铅笔圈了出来。

井上推门进去的时候吉村抬起头来，把红铅笔搁在图上。

“老李开了口，”井上说，把门带上了，“供了沪上站站长的姓名、住址和活动规律，我需要安排一个小队，跟着他去料理店，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看住他。”

吉村把铅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问：“他要求住料理店？”

“对，还要求带两个女人，酒井课长同意了，但酒井科长要求二十四小时监视，房间的窗户、后门、所有能出去的通道都要封死，外面安排人守着，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吃什么东西，全部记录。”

吉村把铅笔往桌面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下，抽出一张执勤表。

“我调第三小队给你，六个人，轮班，队长姓木村，以前在宪兵队干过，手脚利索，嘴也紧。”

他把执勤表递给井上，“你跟他交代清楚，人出了任何问题，他负责。”

井上接过执勤表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折起来揣进口袋。

“木村现在在哪？”

“楼下值班室，我让人去叫他。”

吉村走到门口朝走廊喊了一声，走廊那头有人应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井上在桌边坐下来等，手指搁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过了不到十分钟，木村上来了。

三十来岁，脸方，眉毛粗，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

他站在门口敬了个礼，吉村朝他摆了一下手让他进来。

“第三小队，从现在开始归井上副科长调派。”

“具体任务会和你讲。”

木村点了一下头，转向井上。

井上把任务简单说了——跟着老李去料理店，房间要封窗封门，所有出口设人，二十四小时不断岗。

木村听完，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明白”，转身就下去安排了。

井上回到走廊尽头那间审讯室的时候，老李还靠在椅背上，脚搭在小桌角上，嘴里叼着根新点的烟。

两个女人坐在墙边的条凳上，食盒已经收拾好了搁在脚边，空酒瓶立在桌角。

老李看见井上进来，把脚放下来，烟从嘴里拿开，弹了一下灰。

“怎么样了？”老李问。

“安排好了，”井上说，“晚点行动队的人跟你一起过去，到了那边，房间给你准备好了。”

老李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上吸了一口。

“行啊，有人守着更安全，省得我半夜睡得不安稳。”

井上没有接他这句。

他站在桌边看着老李，停了两拍，又说了一句：“你说的那些东西，我会让人去查，查实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

“我说了你们尽管查。”

老李把烟灰弹在小桌角上，烟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蹭开一小片灰白的印子。

又等了大概半个钟头，木村带着人上来了。

四个便衣，穿着深色短褂，腰里别着短枪，站在走廊里等着。

井上朝老李摆了一下头，老李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上的铐子被打开了，换了一副轻的，只铐住右手腕，链子的另一头拴在腰间的铁环上，不妨碍走路，可也跑不远。

两个女人拎着食盒和空酒瓶跟在后头，老李走在中间，四个便衣一前两后一侧地把人围在中间，从走廊里穿过去下了楼。

料理店在虹口一条支路的拐角上，两层楼，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店名。

楼下是散座和吧台，楼上隔了几间包房。

木村提前派人来打过招呼，楼上最靠里那间最大的包房已经腾出来了，里面摆着一张榻榻米，一张矮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搁着一只木制马桶和一只水盆架。

窗户朝北，正对着后面一条窄巷。

老李进了房间之后先扫了一圈。

窗户的插销是新换的，窗框上钉了两条木条，从外面封死的。

后门通着一条小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口，木村在那儿安排了一个人守着。

房间正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另一头也站了一个。

窗户外面那条窄巷里，木村亲自带了一个人在巷口转悠。

“行，安排得挺周全。”

老李说，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榻榻米上坐下来。

两个女人跟着进了房间，新的食盒搁在矮桌上，新的酒也重新摆好。

木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朝那两个女人说了一句：“你们也待在这儿，别乱走。”

然后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房间里就安静下来。

老李靠在墙上，看着两个女人把食盒里的剩菜重新摆出来，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他喝了半杯，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拍了拍身边两边的榻榻米，对那两个女人说：“来，歇一会儿。”

两个女人对看了一眼，把食盒和酒瓶收到角落里去，走过来在他两侧躺下了。

老李搂着左边那个，手搭在右边那个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放匀了。

门外守着的便衣偶尔隔着门板听一下里面的动静，听到里面安静下来了，也就没再管。

窗户外面，巷子里那个守着的便衣靠在墙根抽了两根烟，来回踱了几趟，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两眼。

窗户关着，灯灭了，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夜逐渐深了。

料理店楼下的散座关了门，老板和伙计都歇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可灯光调暗了，只留了楼梯口一盏。

守在门口的两个便衣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个站在门口，一人靠着墙，一人蹲在地上，不怎么说话。

老李的房间里，灯早就灭了。

窗户外面那条窄巷里，木村已经把巷口的岗撤了一个，只留了一个人蹲在对面墙根底下，隔一阵探出头来看一眼窗户。

窗户里面的灯光早熄了，玻璃上只映着巷子对面那盏路灯的一点反光。

大概凌晨两点左右。

老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左边的女人呼吸均匀，睡着了。

右边的那个也是，呼吸细而稳。

门外面没有动静，走廊里静悄悄的。

窗户外面偶尔有风声，一阵一阵的，贴着玻璃擦过去。

他维持着搂着女人的姿势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臂从她们肩膀底下抽出来。

左边那个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沉下去了。

老李没有停。

他从榻榻米上慢慢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尽量贴着地面移动。

拿起门口那把矮凳，横着抵在门板后面。

凳子的腿抵在地板上，凳面顶着门板，门从外面推的话会先撞在凳面上。

他做完这些，转身朝窗户走去。

窗户是木框的，玻璃外面钉着两条木条。

老李伸手在窗框上摸了一圈，摸到了钉木条的钉子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刚才从矮桌上偷偷藏起来的一根铁筷子。

他把铁筷子的尖头塞进钉子和木框之间的缝隙里，用力撬了一下。

钉子松开了一点，他又撬了一下，木条的一头翘起来。

他换到另一头撬，来回了几下，整根木条从玻璃上松脱下来。

他把木条搁在地板上，伸手去撬第二根。

第二根钉得松一些，撬了三四下就下来了。

窗户的插销已经被提前拆掉了，窗扇现在只剩一个搭扣搭着。

一声脆响。

玻璃从中间裂开，碎片朝巷子里飞溅出去，剩下的几块碴子挂在窗框上，在路灯底下闪着碎光。

老李没有等，他把马桶盖往地上一扔，抬腿跨上了窗台。

门外走廊里，那两个便衣听见了碎玻璃的声响。

一个从墙边弹起来，另一个蹲着的也站直了。

两个人同时冲到门口，推了一下门，门被凳子顶住了，只推开了一条缝。

门里黑乎乎的，窗户大敞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便衣从门缝里挤进去，跑到窗边往下看。

巷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人影。

老李落在地上——三楼的高度，可他落地之后没有停步，拖着一条瘸腿朝巷子深处跑去。

血从脚底一路滴在石板地上，在路灯底下亮成一小片暗红。

木村从巷口那头追过来了。

他刚才在对面墙根底下蹲着，听见玻璃碎的声音就站了起来，看见人影从窗户里跳下来的时候已经拔了枪。

他追了两步，喊了一声“站住”，老李没有理他，拐进了巷子拐角的一条更窄的夹道里。

木村在后面追，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嘭嘭地响，枪口举着，可巷子太窄，前面的人影在拐角处一晃就不见了。

老李拖着脚跑了大概二十几步。

夹道的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有碎玻璃，可他没停，一脚蹬在墙面上，另一只脚跨上去，整个人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他右脚歪了一下，可还是站住了，继续跑。

身后木村的脚步声从夹道那头传过来，紧跟着翻墙的声音也响了。

老李穿出夹道，到了另一条街面上。

深夜的街面空无一人，路灯隔几盏亮一盏，光线昏黄。

他站在街边喘了一口气，脚底的血已经把地面洇出一小片暗渍。

他回头看了一眼夹道口的方向，木村的人影正从里面冲出来。

老李没有停，拖着脚朝街对面的弄堂口跑去。

脚底下的每一脚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可他咬紧了牙关，牙缝里发出咝咝的吸气声，步子没有慢下来。

他冲进弄堂口，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弄堂口的砖墙上，碎屑溅了他一后背。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跑。

弄堂里黑乎乎的，两边的墙很高，头顶夹着一线窄窄的夜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掉，但他不敢停下来，他有点怕了，他怕再次经历那些酷刑他会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