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胡编乱造的老李

第759章 胡编乱造的老李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肩上挎着一只棕色的皮药箱,箱子边角磨得发亮,搭扣上锈了一层。

他进门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大概是被屋里那股铁锈混着酸腐的气味顶了一下,但他没有停步,走到老李面前蹲下来,把药箱搁在地上打开。

他先从箱子里摸出一只玻璃瓶,瓶口的橡皮塞用火漆封着,撕开之后是一瓶淡黄色的液体。

他拿镊子夹着棉球蘸了,在老李手臂上的伤口边沿慢慢擦拭,棉球碰到裂开的皮肉时老李的肩膀抖了一下,可他没有出声,只是把牙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两条棱。

医生擦完了,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铁皮盒子,打开是黄色的软膏,用玻璃棒挑出来涂在伤口上,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这是磺胺软膏,”医生一边涂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刚到的货,平时舍不得用,涂上之后能防感染,愈合快一些。”

老李没有回话,闭着眼,只从鼻孔里呼出粗重的气。

医生涂完了药膏,拿纱布把几处比较深的伤口缠了,又从一个锡皮小盒里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托在掌心里递到老李嘴边。

“消炎片,吃了能退烧,你身上有热度,不吃的话撑不了几天。”

老李睁开那只半闭的左眼看了他一眼,张嘴把药片含进去,就着医生递过来的水杯吞了两口。

药片不大,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疼了一下,像是被砂纸刮过。

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一点。

井上坐在对面,钢笔搁在记录纸上,一直没有动。

他看着医生收拾药箱,等医生把箱子合上扣好扣子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井上才开口:“怎么样?”

“伤不致命,但拖久了会出问题,药我用了,后面几天要按时换纱布。”

医生说完就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

审讯室里又剩下老李和井上两个人。

灯泡的光照在老李脸上,把他那张肿着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还被铐着,可肩膀塌着的角度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紧绷了太久的那根弦被松了半圈。

井上把钢笔拿起来,拧开了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怎么样?现在能说了吧?”

老李闭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睁开那只左眼,看着井上,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能看出是个笑的形状。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可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先给我安排两个最好的姑娘。”

井上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说什么?”

“两个,”老李说,“最好的,要那种……懂事的。”

井上把笔搁在桌面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在老李脸上转了两圈。

老李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那只半睁的左眼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你耍我?”井上问。

“我耍你做什么?”

老李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你要的东西,我有,军统沪上站,站长是谁、住哪儿、什么来头、平时的联络习惯——我全都知道!”

“可我现在这个样子,说出来的东西你也未必敢信,你让我缓一缓,让我舒坦一下,我缓过劲了,脑子里清楚了,交代的东西才有用。”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这样的人,落到你们手里,我总得有个念想!”

“难不成你们不想留我?”

井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老李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那头招了一下手。

一个便衣走过来,井上低声吩咐了两句,那个便衣点了一下头就往外走了。

井上回到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了一根出来递到老李嘴边。

老李张嘴接住了,井上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老李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慢慢呼出来,他闭着眼,像是那一口烟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带出去了一些。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刚才那个便衣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女人。

两个人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素色旗袍,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施了薄粉,嘴唇上抹了一点红。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盒盖上印着“春和楼”的烫金字,另一个怀里抱着两瓶酒,瓶口的泥封用红纸裹着,看牌子是日本清酒。

井上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对两个女人点了一下头,然后看了一眼老李。

“你慢慢来,完事了敲门。”

他说完就朝门口走,两个便衣也跟着出去了。

门从外面被带上,咔嗒一声锁上了。

走廊里响起几个人的脚步声,走到离门口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井上留了四个人守在门外面。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灯泡还在头顶亮着,光线白得刺眼。

老李把烟叼在嘴里,歪着头看着两个女人把食盒搁在桌上,把酒瓶摆好。

盒盖揭开之后,里面是一碟白灼虾、一碟酱鸭、一碟炒三鲜和一碗红烧肉,还有一小盆白米饭。

香气一下子灌满了整个房间,把铁锈和酸腐的味道压了下去。

两个女人把菜一样一样摆好,又把酒瓶打开,给老李倒了一小杯。

老李用左手——右手还被铐着,只能动左半边——夹了一块酱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上的肌肉动了动,像是要把那块肉嚼出所有的味道才肯咽下去。

他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之后油脂化在舌尖上,他闭上眼睛,含了一会儿才吞下去。

两个女人一个坐在桌子对面给他夹菜,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给他倒酒,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对望一眼,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笑。

老李喝了两杯酒,脸上浮起一层浅红。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女人。

她们很安静,等着他开口。

老李伸手拍了拍自己左边的椅子,那个穿浅蓝旗袍的女人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另一个穿豆绿旗袍的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井上带着几个便衣在走廊里靠着墙站着。

门板很厚实,可门缝底下还是能透出一点声音来——先是老李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女人的笑声,短促的,带着一点逢场作戏的轻薄。

后来那些声音慢慢变轻了,变成更细碎的、带着喘息的动静。

四个守在门口的便衣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脸转向墙壁,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某个办公室传来的挂钟滴答声。

过了大概一个钟头。

门从里面敲了两下。

井上走过去,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秒,然后推开门。

老李还躺在审讯椅上,身上的衣服重新扣好了,扣子扣得齐整,头发也用手拢到了后面。

他面前桌上的碗碟已经被收拾干净了,食盒盖着搁在桌角,酒瓶里的酒只剩了个底。

那两个女人站在桌边,旗袍上多了几道褶子,头发比来时松了一些,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做完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活计。

老李看见井上进来,从椅子上坐直了一些,把嘴里那根新点上的烟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顺畅多了,虽然还带着一点哑,可每个字都清楚了。

“沪上站站长,赵虎。”

他把烟叼回嘴上,吸了一口,“男,四十出头,湖南人,早年在湘军里干过,后来进了复兴社,再后来是军统,毛人凤的人,跟戴笠那边也说得上话,去年秋天调到沪上的,之前一直在重庆。”

井上没坐下,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翻开,钢笔捏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

“他住哪儿?”

“闸北。”

老李说,“闸北往北,过了火车道再走两条巷子,叫柳条巷,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榆树,往里走到底,第三家!”

“那一片都是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巷子套着巷子,生人进去转两圈就转不出来了,他选那个地方就是因为这个——四通八达,进了巷子想怎么跑都行。”

井上一边记一边问:“平时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

“白天很少在站里,上午一般都在柳条巷那个点,下午有时候去法租界那边的联络点,晚上回柳条巷过夜,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早晨起来之后先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站一会儿,抽一根烟,看看街面上的动静,那个时间,他身边一般不带人。”

井上把本子合上,钢笔帽拧紧,朝那两个女人摆了一下头。

两个女人拎起食盒和空酒瓶,从门口出去了。

井上走到老李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我会让人去查,查实了,你说的条件我都可以安排;查不实——”他顿了一下,“你应该知道。”

老李把烟头摁灭在椅子扶手上,仰头看着井上,脸上那个笑又浮上来了,比刚才明显一些,可还是浅浅的一层。

“你们尽管查就是了!对了刚刚我的条件你别忘了!!”

井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李。

老李已经靠回椅背上,闭着眼,脚搭在面前的小桌角上,像是这间审讯室是他自家的客厅。

井上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拢。

他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又翻了一下,确认记下来的东西都清楚,然后走到楼梯口的值班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是酒井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大概刚处理完手头的事。

“是我。”井上压低了声音,“他开了口,赵虎,闸北柳条巷,还有他平时的活动规律,交代了不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酒井的声音传过来:“消息可靠吗?”

“我会派人去核实,但不像是编的,柳条巷那个地形我听说过,确实是藏人的地方。”

“去查,核实了立即行动。”酒井顿了一下,“他提的条件呢?”

井上把老李要求搬去料理店居住、和那两个女人同住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酒井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拍:“安排,但他必须被监视,安排一个房间给他,窗户外面安排人守着,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吃什么东西,全部记录!”

“明白。”

井上挂断电话,把笔记本揣回口袋里。

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口,两个便衣还靠着墙站着,另外两个蹲在地上抽烟。

他招了招手,蹲着的那两个站起来走过去,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个人点头往外走了。

井上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吐出来。

走廊尽头那间审讯室的门紧闭着,灯泡的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一线,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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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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